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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黑,怕独处,怕打雷,怕猫头鹰叫。村里老人说这孩子“魂轻”,意思是魂魄不稳,容易受惊走失。我奶奶听了,就从镇上买了把银锁,用红绳穿着挂在我脖子上,说能压住魂。那把银锁一直挂到我上小学,后来锁面磨得光溜溜的,字都看不清了,她才摘下来,换了根红绳系在我手腕上。
我真正丢魂,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傍晚,我跟几个小孩在村后的水塘边上捉蜻蜓。水塘不大,长满了浮萍和芦苇。我追着一只红蜻蜓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水不深,但我不会游,扑腾了好几下,喝了一肚子浑水。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脸色青紫,眼珠子往上翻,已经没气了。
村里一个叫老陈的赤脚医生赶来,给我按了胸口,倒提起来拍后背,折腾了半宿,总算把那口水吐了出来。人是活过来了,但打那以后,我就像换了个人。
不说话,不吃饭,白天坐着发呆,夜里做噩梦。有时候半夜忽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谁听不懂的话,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我妈吓坏了,抱着我去镇上医院看,医生说是受惊吓,开了安神的药,吃了没用。
后来是我奶奶拍板,说这是丢了魂,得喊回来。
喊魂这规矩,村里老辈人都懂。小孩受了惊吓,魂从身体里跑出去,得家里人拿着他穿过的一件衣服,到他受惊的地方去喊他的名字。喊一声,往回走一步,再喊一声,再走一步。一路喊到家门口,把衣服往孩子头上一罩,魂就回来了。
但奶奶说我这魂丢得厉害,得喊七个晚上。
头一个晚上,天刚擦黑,奶奶拿着我那件蓝布褂子出了门。我妈要跟着,奶奶不让,说喊魂只能一个人去,人多了阳气重,魂不敢靠近。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听见奶奶的脚步声出了院门,往村后走去。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远——回来吧——”
声音拖得很长,在夜里传得格外清楚。她的嗓门本来就亮,唱过戏的底子,这一喊,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小远——别怕了——跟奶奶回家——”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每喊一声,我就觉得胸口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着心脏。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奶奶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领口上沾着泥和水草。
“回来了吗?”我妈问。
奶奶点点头:“回来一半。明天再喊。”
第二天晚上,奶奶又去了。这回回来的时候,褂子上多了一股味道,很淡,但闻着不舒服,像是水塘底下烂了多年的淤泥。奶奶把褂子叠好,搁在我枕头底下,让我枕着睡。
我枕着那件褂子,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水塘边上,月亮照在水面上,亮堂堂的。水里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穿着蓝布褂子,个头和我差不多。我想叫他,嗓子发不出声。那人影慢慢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他在看我。
然后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那人影往后退了一步,慢慢沉下去了。
我醒了,天还没亮。枕头底下那件褂子不见了。我下床找,发现褂子搁在窗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有水,顺着墙往下淌,洇湿了半面墙。我妈早上起来看见,骂了一句“窗户没关严”,拿抹布擦了,没多想。
第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第五个晚上,奶奶照旧去喊。每天晚上回来,褂子上都会多点什么。有时候是一根水草,有时候是一片碎瓦,有时候是一小撮黑泥。奶奶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一个小布袋里,放在灶王爷神位底下。
到第六天晚上,奶奶出门之前,脸色不太好。她坐在灶前烧了把香,嘴里念叨了半天,然后拿着褂子走了。那天晚上她去了很久,比前几晚都长。我妈在家里坐立不安,几次要出去找,被我爸拦住了。
奶奶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她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门槛上。我妈扶住她,看见她脸色蜡黄,嘴唇发青,手冰凉冰凉的。
“娘,你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