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奶奶摆摆手,没说话,把褂子塞进我枕头底下,就回屋躺下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村后的水塘边上,月亮很大,照得水面白晃晃的。水塘里站着一个人,这回看得清了。是我自己,七岁的样子,穿着蓝布褂子,赤着脚站在水里。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水塘深处走。
我想叫他,嗓子发紧,喊不出声。他越走越远,水淹到腰,淹到胸口,淹到脖子。我急得不行,拼命想喊,终于喊出了声。
“回来——”
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不是我喊的。是奶奶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的。我回头,看见奶奶站在水塘边上,手里举着一盏灯,光照在水面上,照出一条路来。
水里那个我站住了,回头看了看,然后慢慢走回来,走上岸,走到我面前。他看了我一眼,钻进了我的胸口。我整个人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然后一下子就醒了。
天亮了。我坐起来,觉得身上轻了不少,脑袋也不昏了。我下床去找奶奶,看见她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白。
“奶奶。”
她睁开眼,看了我半天,笑了。
“回来了。”她说,“这回真回来了。”
我手腕上那根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只剩一截线头。奶奶从兜里掏出一把银锁,还是那把老锁,重新穿了根红绳,给我系上。她系得很慢,手指头有点抖。
“这把锁压不住魂,”她说,“但能让你记得路。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记得回家的路。”
那天之后,我再没半夜坐起来过,也不说胡话了。可奶奶的身子骨从那以后就不行了,咳嗽不止,天一冷就喘不上气。她撑了三年,在我十岁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睡着睡着就没了气。
我妈收拾奶奶遗物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当年喊魂时从褂子上摘下来的东西:一根水草,一片碎瓦,一小撮黑泥,还有几片干枯的芦苇叶。我妈要把布袋扔了,我没让,自己收着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了村子。有一年暑假回去,路过村后那个水塘。水塘已经干了,被填了一半,上面盖了间砖房。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水塘特有的腥味。
风里夹着一个声音,很细很轻,像是有人在远远地喊我的名字。
我摸了摸手腕。那把银锁还在,磨得更光了,字彻底看不清了。但它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像是奶奶的手攥着我的手腕。
我站了一会儿,等风停了,才转身走了。
后来我有了孩子。孩子胆小,怕黑怕打雷,跟我小时候一样。我给他买了把银锁,用红绳系在手腕上。孩子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压魂的,戴上就不怕了。
他问我,魂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魂就是你记得回家的路。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奶奶当年举着灯站在水塘边的样子。那盏灯其实一直都在,在每个喊魂的夜里,在每个回家的路上。
只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从水塘里走回来的,到底是不是全部的我。有些东西大概永远留在了水底,跟着那个模糊的人影,沉在月亮照不到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