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回村那天,天擦黑才到。从镇上叫了辆三轮车,颠了半个多小时,到村口时路灯已经亮了。村里人睡得早,路上没一个人,只有几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我妈早睡了,给我留了门。我轻手轻脚进了屋,没开大灯,摸黑洗了把脸就躺下了。坐了大半天的车,浑身酸痛,脑袋一挨枕头就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醒了。屋里很黑,窗户外头有光。那光不对劲,黄澄澄的,一晃一晃的,像是很多盏灯聚在一起。我翻了个身,听见外面有人声。很远,很模糊,但确实是人声,嗡嗡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村口那条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石板街,青石板铺的,被灯光照得发亮。街两边全是摊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摊子上挂着灯笼,有红的有黄的,还有蓝的,光打在雾蒙蒙的空气里,晕成一片一片的彩。
那些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布的,布匹一卷一卷码得老高,颜色鲜亮得扎眼。有卖吃食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有卖纸扎的,纸人纸马纸房子摆了一地,脸画得红红绿绿。还有卖鸡鸭鱼肉的,活的,在笼子里扑腾。
赶集的人很多。挨挨挤挤的,从街这头一直排到街那头。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长衫有短褂,有老式的对襟袄,也有我认不出来的古怪样式。都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脚步匆匆的。
但我看了半天,发现一件事:这些人走路没有声音。
石板街上人挤人,按理说脚步声该响成一片。可我什么也听不见,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而且他们走过的地方,石板是干的。那么多人踩过去,石板上一滴泥水都没有。连那些卖活鸡活鸭的摊位底下,也不见一滴血、一根毛。
我后背开始发凉。
这时候我看见了街中间的一个摊位。卖馄饨的,摊子不大,一张木桌,几把竹凳,灶上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摊主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她一手拿勺,一手往锅里下馄饨,动作慢吞吞的,但很稳。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在看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张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窗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我认得,是村东头的王婆婆。她去年冬天没的,死的时候八十多了,我回来参加葬礼,亲眼看着她进了棺材。现在她站在馄饨摊后面,拿着勺,冲我笑。
我腿都软了,扶着窗台才没坐下去。王婆婆还在笑,朝我招了招手。那动作很慢,很自然,就像她还活着时在村口卖菜的样子。可她明明死了。她死的时候我就在跟前,棺材都是我爸亲手抬的。
我正要退开,忽然看见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弓着背,走路拄着根拐杖,笃笃笃地敲在石板上。他走到王婆婆的馄饨摊前,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
我爷爷。
我爷爷去世八年了。他活着的时候,最爱吃馄饨。镇上那家“老刘馄饨”,他每个赶集日都去,一碗鲜肉馄饨,多放葱花,不要辣。他坐在摊前等馄饨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王婆婆给他下了一碗馄饨,端到他面前。我爷爷拿起勺子,吹了吹热气,慢慢吃起来。吃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他的眼神很平静,跟活着时看我一样。看了几秒钟,他放下勺子,冲我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