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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二,天寒地冻,屋檐下挂了一排冰溜子,有长有短,被风一吹嘎嘣嘎嘣响。她走得没什么痛苦,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气。我爸早上端粥进去才发现,人已经凉透了,脸上还盖着被子,安安静静的。
按村里的规矩,人死后要停灵三天。但奶奶走的日子不好,腊月里阴阳先生最忙,排了好几天才轮上。我爸跟族里长辈商量,最后决定多停几天,等先生来看了再说。棺材是早备好的,柏木的,刷了黑漆,搁在堂屋正中。奶奶穿好了寿衣,被抬进去,盖上了棺盖,但没钉死,留了两道缝。
头几天没什么异常。亲戚们来来往往,烧纸上香,灵堂里烟熏火燎的。我守了几个晚上,除了冷,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到第七天,阴阳先生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姓方,戴副圆框眼镜,穿着件灰棉袄,手里提个布包。他进了灵堂,绕着棺材转了三圈,又让把棺盖打开。我爸和几个叔伯合力把棺盖挪开,方先生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说。
我爸问怎么了。
方先生没直接答,伸出两根手指在奶奶脸上按了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棺盖让人合上了。他把我爸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旁边听见了。
“老太太走了七天,尸身一点没变。皮肤没塌,脸色没黑,连尸斑都没有。你摸摸她手,还是软的。”
我爸脸色变了。
方先生又说:“天这么冷,按理说尸身冻硬了才对。可你娘这身子,摸着跟睡着了似的,还有温乎气儿。这不是好兆头。”
我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方先生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浑浊浊的。“这叫荫尸。停在地上不腐,是地气养着。你们家这块地,底下怕是有东西。”
当天晚上,方先生没走,在灵堂里摆了个香案,点了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让我爸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堂屋里,一个不许出去。然后他一个人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把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我坐在角落里,困得眼皮打架,但又不敢睡。到了后半夜,大概是三点多,堂屋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门窗都关着,可烛火齐刷刷地晃了一下。七盏油灯的火苗矮下去,又慢慢升起来。方先生猛地睁开眼,盯着棺材看。
棺材里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绸缎寿衣蹭在木板上,窸窸窣窣的。我爸他们几个坐在墙根底下,脸色煞白,谁也不说话。
方先生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把耳朵贴在棺盖上听。他听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脸色很难看。
“她醒了。”他说。
我爸声音发颤:“什么醒了?”
“里面的东西醒了。但醒的不是你娘。”方先生从布包里掏出三根铁钉,又粗又长,锈迹斑斑,“荫尸不能留。天亮之前得钉死,不然四十九天之后她自己会推开棺盖出来。”
他让我爸把棺材钉上。我爸哆嗦着不敢动,我三叔也不敢。最后还是我二爷拄着拐杖走过来,拿过铁钉和锤子,一下一下往棺盖上钉。第一根钉下去的时候,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响。第二根钉下去,那声音更大了。第三根钉下去,棺材里安静了。
但方先生没松气。他盯着棺材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对。还差一道。”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穿了,缠在棺材头的横梁上。铜钱是旧的,上面的字都磨没了,只留个圆圆的铜面,被香火熏得发黑。
“锁魂钱。”方先生说,“钉死了身子,还得锁住魂。不然魂出来了,照样闹。”
他让我二爷把那枚铜钱系好。二爷爬上凳子,颤颤巍巍地把红绳缠在棺材头上,系了个死结。系好之后,方先生又绕着棺材走了三圈,念了一段什么,然后让所有人都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