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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宅的院子入口，立着一面照壁。青砖砌的，一人多高，顶上盖着瓦，檐角微微翘起。照壁正面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八仙过海的图，吕洞宾背剑，铁拐李拄拐，何仙姑拎着花篮，雕得活灵活现。听我爷爷说，这面照壁是太爷爷那辈修的，当年专门从外地请了石匠来刻，光那一块石板就雕了三个月。

照壁是干什么用的，村里小孩都知道。挡煞。老辈人说，鬼走直路，不会拐弯。大门正对着路，路上游荡的脏东西就会直直地冲进院子里。照壁一挡，它就撞了墙，拐个弯走了。所以村里每户人家的院门口，但凡对着路的，都砌一面照壁，大小不一，图案也各异。我家这面算是大的，青石板的八仙图更是独一份。

我从小看着这面照壁长大，小时候还在照壁底下撒过尿，被爷爷追着打了半个村子。后来我去城里上学、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去年奶奶走了，我回来奔丧，在老宅住了几天。就是那几天，我发现照壁不对劲了。

到家的头天晚上，我给奶奶守灵。半夜困得不行，走到院子里透气。那晚月亮很大，照得院子白晃晃的。我无意间看了一眼照壁，发现八仙图有点奇怪。铁拐李的葫芦好像比平时大了一圈。我以为是月光照的角度问题，没在意，抽完烟就回屋了。

第二天清早，我专门去照壁前面看了看。铁拐李的葫芦还是那个葫芦，大小正常。我笑自己疑神疑鬼，大概是被灵堂的香火熏昏了头。

但第二天晚上，我又去院子里透气的时候，发现不对了。何仙姑的花篮不见了。原本雕着花篮的位置，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青石板。我以为被人抠走了，凑近了看，才发现不是。花篮的轮廓还在，浅浅地刻在石板上，像是从未被雕深过。但旁边韩湘子的笛子，刻痕明显比花篮深得多。

我伸手摸了摸花篮的位置，指尖碰到石板的一瞬间，一股凉气顺着手指窜上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那凉气不对劲，像是冬天摸铁栏杆，黏在皮肤上不走。

第三天，我发现张果老的毛驴少了一条腿。第四天，吕洞宾的宝剑断了半截。每一次变化都在夜里发生，白天看时只是模糊的轮廓，到了晚上月光一照，缺失的部分就格外明显。而那些还在的仙人，雕痕正在一点点变深，深到几乎要从石板里凸出来。

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他围着照壁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沉。

“你奶奶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照壁。”他说，“她说八仙在动。我们当她糊涂了，没理她。”

我爸去找了村里的九爷。九爷九十多了，耳朵背，但脑子清楚。他拄着拐杖来看了照壁，在石板前面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最后他让我爸把照壁底下的土挖开。

挖了半尺深，露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红布已经烂了大半，里面是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赵秀英。

九爷看见这个名字，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

“赵秀英，你们家太奶奶的姐姐。”九爷嗓子哑得厉害，“她年轻时候跟一个外乡人跑了，后来被找回来，关在柴房里关了半年。放出来那天晚上，她吊死在这面照壁后面。”

我后背一阵发麻。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几年，从不知道照壁后面吊死过人。

九爷又说：“她死的时候穿着红衣裳。老辈人说穿红衣上吊，怨气最重，魂散不掉。你们太爷爷请了人来看，那人让把照壁移了位置，从院门正前方移到侧面，又在上面刻了八仙。八仙是镇邪的，八个仙人各占一方，把那东西镇在石板里。这几十年一直好好的，现在八仙一个个没了，是镇不住了。”

“那怎么办？”我爸问。

九爷没回答，只是看着照壁。月光照在石板上，吕洞宾的剑已经快没了，韩湘子的笛子也只剩最后一节。照壁上的仙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花纹，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藤蔓，又像是头发，从石板边缘往中间蔓延。

那天晚上，九爷让我爸找来七根铁钉和一把锤子。他绕着照壁走了三圈，嘴里念着什么，然后把铁钉一根一根钉进照壁的砖缝里。钉最后一根的时候，锤子落下，照壁里面传来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