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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八岁,住在爷爷家。爷爷是村里的木匠,专做棺材。谁家死了人,都来找他。他做棺材有个规矩:量尺寸的时候,不能让死人躺过的板子过夜。当天量完,当天就得下料,第二天接着做,三天之内必须完工。他说木头沾了死人气,放久了会“活”。
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活”,只知道爷爷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让我进工棚。工棚在院子西边,用木板搭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钥匙挂在他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那年秋天,村东头的赵家来找爷爷,说老太太没了,要打一口棺材。爷爷去了赵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把自己关在工棚里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出来,眼睛红红的,手上有血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棺材打好那天,赵家来拉货。来的是赵家的儿子和几个亲戚,推着板车来的。他们把棺材抬上车的时候,赵家儿子忽然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沉?”
爷爷站在工棚门口,叼着旱烟,没接话。
赵家儿子又说:“空的柏木棺材,我抬过不止一口,从没这么沉过。”
爷爷把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说:“沉就对了。你娘躺在里头,能不沉吗?”
赵家儿子愣了一下,把棺材拉走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尿尿,听见工棚里有声音。笃笃笃,很轻,像有人在敲木板。我以为是老鼠,没在意。第二天问爷爷,他说是风吹的。
过了三天,赵家老太太下葬。村里人都去了,我跟着爷爷也去了。棺材往坟坑里放的时候,赵家儿子忽然叫了一声:“等一下!”
抬棺材的人停住了。赵家儿子趴在棺材旁边,耳朵贴着棺盖听了半天。别人问他怎么了,他说听见里面有声音。旁边的人笑他,说死人哪来的声音,肯定是老鼠钻进去了。赵家儿子不肯下葬,非要开棺看看。
棺盖撬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赵家老太太躺在里面,寿衣整整齐齐,脸色灰白,看着没什么异样。但她的肚子鼓着,圆鼓鼓的,把寿衣撑得绷紧。
赵家儿子伸手摸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热的。”他说,“我娘的肚子是热的。”
爷爷挤到前面,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沉了。他让所有人退开十步,然后把赵家儿子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旁边听见了。
“你娘肚子里有东西。”爷爷说,“下葬之前,得把东西取出来,单独埋。”
赵家儿子问什么东西。
爷爷没回答,只是说:“你娘走的时候,是不是怀着身子?”
赵家儿子愣住了。他说他娘守寡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