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爷爷说:“那就对了。她肚子里的是‘棺材子’。”
我后来才知道“棺材子”是什么。老辈人说,女人死了,如果肚子里有没成形的小孩,那小孩会跟着一起埋。但有时候那小孩命硬,死不了,就在棺材里长。长到足月,就会自己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爬出来的小孩,叫棺材子。活不了,也死不了,属于阳间不收、阴间不留的东西。
赵家儿子当时就瘫了。他跪在坟坑边上,问他娘这是怎么回事。死人当然不会说话。爷爷让人把老太太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是一个没长全的婴孩,蜷成一团,灰白色的,像一只剥了皮的老鼠。婴孩还活着,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
爷爷把婴孩用一块白布包了,单独埋在坟坑旁边的小坑里。埋的时候,他在小坑四角各钉了一根桃木钉,又用墨线弹了一个十字。赵家儿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爷爷说:“镇着。这东西不能入祖坟,不能上族谱,逢年过节不能烧纸。一烧纸,它就顺着烟找回来。”
赵家老太太的棺材重新放下去,填了土,立了碑。村里人散了,谁也不提这事。但我看见赵家儿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坑,嘴唇动了动,像是叫了一声“弟弟”。
一个月后,赵家儿子来找爷爷。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他说他天天做噩梦,梦见一个小孩站在他床边,灰白色的,浑身湿漉漉的,冲他伸手。那小孩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天亮。
爷爷问他:“你给它烧纸了?”
赵家儿子摇头。他说他不敢烧,但他在院子里摆了一碗饭。
爷爷一拍桌子:“谁让你摆的?”
赵家儿子说:“我娘托梦了,说弟弟饿。”
爷爷叹了口气,说:“你摆那一碗饭,它就知道地方了。以后天天来。”
赵家儿子问怎么办。
爷爷说:“你去把那个小坑挖开,把白布包拿出来,送到村外十字路口,搁在路中间。夜里子时搁,搁完就走,不能回头。有人捡就捡了,没人捡,天亮了就没。”
赵家儿子照做了。那天晚上子时,他把白布包搁在了村外十字路口。第二天天亮去看,白布包还在,但里面的婴孩没了,只剩一张空布。
后来赵家儿子再没做过噩梦。但他说,每年那个婴孩的忌日前后,他都能听见院子里有小孩跑动的声音,啪嗒啪嗒的,绕着院子跑一圈,然后消失。
我爷爷是前年走的。走之前他把工棚拆了,木板全烧了,一把火连工具都烧了。他说做了一辈子棺材,送走的人太多了,工棚里沾的东西太杂,留着不吉利。那把火烧了整整一下午,烟黑得吓人,飘出去老远。
赵家儿子也老了,去年我在村里碰见他,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我问他当年那个婴孩的事。他看了我半天,说记不清了。
但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裤兜里掉出来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灰扑扑的,拇指大小,用白布缝的。他弯腰捡起来,揣回兜里,像是揣着一件很要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