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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走的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天阴得厉害，从早到晚没见着太阳，风从北边山豁口灌进来，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哗哗掉枝桠。叔公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九十三了，无儿无女，一直跟着我家过。他身子骨前两年还硬朗，能自己拄着拐去村口晒太阳，今年入冬以后就不行了，整日躺在床上，一碗粥喝半天。走的时候很安静，我妈端午饭进去，叫他不应，一摸手，已经凉了。

按规矩，人死后要在堂屋里停灵三天。棺材是早年就备好的，柏木的，刷了黑漆，搁在偏房里有些年头了，木头上落了一层灰。我爸和我妈用湿布把棺材擦干净，铺上黄绸，把叔公穿戴整齐抬了进去。寿衣是早准备好的，深灰的对襟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帽子没戴，他生前说戴帽子闷得慌。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脚头点了盏油灯。灯是老式的铁皮灯，里面灌的菜籽油，一根棉线灯芯，火苗黄豆大，晃晃悠悠的。我妈说这灯不能灭，灭了死人在底下看不见路。

头两天没什么事。白天有亲戚来吊唁，磕头，上香，我妈陪着哭几场。晚上我爸和我轮流守灵，坐在棺材旁边的竹椅上，困了就起来走走，给油灯添油，把快烧完的香续上。

第三天夜里，轮到我守后半夜。我爸熬不住，去偏房睡了。我坐在竹椅上，裹着军大衣，盯着棺材头那盏油灯看。堂屋里很静，能听见后院猪圈里猪哼哼的声音，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油灯的火苗很稳，细细的一道黄光，照在棺材盖上，照出黑漆上一道一道的纹路。

大概三点多的时候，我打了个盹。

我是被一声响惊醒的。很轻的一声，咔嗒，像是脚踩在枯树枝上。我睁开眼，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棺材在，油灯在，供桌上的香还在烧，只剩最后一截。我搓了搓脸，准备起身添香。刚站起来，眼角扫到棺材盖上有个东西。

一只猫。

花猫，白底黑斑，村里常见的那种土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怎么上去的。它就蹲在棺材盖上，尾巴盘在身前，两只眼睛在暗处发着幽幽的绿光，盯着我看。

我头皮一麻，手里的香掉在地上。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全是叔公生前念叨过的话。他说猫不能近尸，猫身上有邪气，一近尸首，死人就会“活”。怎么个活法他没细说，但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这个忌讳。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一回，隔壁村有个老头死了，守灵的时候猫从棺材上蹿过去，当晚棺材里就出了动静，吓得守灵的人全跑了。后来请人来看，说是“诈尸”，把棺材钉死了才压住。

我抄起竹椅旁边的扫帚，想把猫赶下来。猫蹲着没动，歪着头看我，又喵了一声，很轻。然后它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棺材盖上走了几步。它的爪子踩在棺盖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我冲上去挥扫帚。猫往旁边一跳，从棺材盖上蹿下来，跳过油灯，蹿上供桌，打翻了香炉，然后从窗户缝里钻出去了。

我赶紧去看油灯。灯还亮着，但火苗小了一圈，摇摇晃晃的，像是要灭。我伸手护住，火苗稳住了。但棺材盖上多了一串爪印，细碎的花瓣似的，从棺尾一直延伸到棺头。更糟的是，棺材头那截原本没盖严的缝——为了让叔公“透气”，留了半指宽的缝——现在被猫踩得挪了位，缝变大了，黑漆漆的口子张着。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棺盖，想把它合严。手刚碰到棺盖，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寿衣蹭在黄绸上，窸窸窣窣的。我手一哆嗦，缩了回来。

然后棺缝里涌出一股味道。不臭，但不对劲，甜甜的，腥腥的，像是烂熟过头的柿子。那味道我闻过，去年秋天叔公让我去村后摘柿子，有一棵老柿子树，果子熟透了没人摘，掉在地上烂成一滩泥，就是这个味。

我退到墙根，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堂屋里静得吓人，油灯的火苗又开始晃了，这次晃得更厉害，像是有人在对着它吹气。供桌上的香彻底灭了，三炷香全灭，香灰断成三截落在桌面上。

棺材里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没事了。我慢慢往门口挪，想出去叫我爸。刚迈出一步，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气。

很长很轻的一声，像是叔公生前午睡醒来时叹的那口气。他每次午睡起来，都要坐在床沿上叹一口气，然后慢慢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