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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气叹完,棺材盖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头顶了一下。棺盖被顶起来一条缝,又落回去,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腿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爬着往门口去,手刚碰到门闩,身后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头抠棺盖。
我拉开门闩,连滚带爬冲出去,跑到偏房砸我爸的门。我爸被我砸醒,披着衣服出来问怎么了。我指着堂屋,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说“猫”“动了”“响了”。
我爸冲进堂屋,我跟在后面。堂屋里油灯还亮着,但火苗已经很小了,蓝幽幽的。棺材盖还是那个样子,错着缝。我爸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棺盖缝隙里,有一只手指头露在外面。灰白色的,指甲发青,正扒着棺盖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推。
我爸退了两步,拉着我出了堂屋,把门带上。他让我去叫二爷,自己守在门口。我跑去二爷家,把九十多岁的老头从被窝里扶起来,一路半背半拖弄到我家。二爷拄着拐杖进堂屋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让我爸去灶房拿斧头和铁钉,又让人去后院抱了一捆干艾草。艾草点着了,浓烟滚滚,二爷让我爸把烟往棺材缝里扇。浓烟灌进去,棺材里的声音停了。然后二爷让我爸拿铁钉把棺盖钉死。我爸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手了。四根铁钉,一根一根钉进去。钉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棺材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倒下去了。
二爷说:“钉完了就没事了。明天提前下葬。”
第二天一早,叔公下了葬。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抬棺的人说棺材特别沉,比头一天试抬的时候重了一倍不止。二爷让绕路走,从村后那条小路绕到坟山,避开了村口的老樟树。
埋完之后,二爷把我叫到一边。他九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他说:“你守灵那晚上,猫是从哪儿进来的?”
我说窗户缝钻进来的。
二爷摇摇头。“堂屋窗户我让你爸提前钉死了,哪来的缝?”
我愣了。堂屋那扇窗,我记得清清楚楚,入冬前我爸就用木条钉死了,因为玻璃裂了没来得及换。我守灵那几晚从来没开过窗。
那猫是怎么进来的?
二爷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我回堂屋收拾东西,把地上的香灰扫了。扫到棺材底下的时候,笤帚碰到了什么东西,滚了出来。我低头一看,是一根干枯的艾草,用红绳缠着,绳上还系着一枚铜钱。
那是下葬时二爷塞在叔公手心里的东西。他说这钱是过路钱,到了底下给引路的鬼差买路。怎么会掉在棺材外面?
我捡起来想去找二爷问,走到门口停住了。铜钱上刻着字,我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字。
“留。”
我把铜钱放回堂屋地上,转身走了。后来那间堂屋再没停过灵。我爸找人把窗户拆了重砌,棺材也劈了当柴烧。可每年小年前后那几天,我夜里总能听见堂屋里传来一声叹气。
很长很轻,像是有人午睡起来,坐在床沿上准备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