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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王婶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回到家,我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闩好门闩,把窗户也关严了。然后我坐在堂屋里,点着灯,等着。
戌时刚到,敲门声准时响起。
咚、咚、咚。
三下,在正门上。我没动,攥着拳头坐在椅子上。
过了半刻钟,声音转到了窗户。
咚、咚、咚。
三下,敲在窗框上。那声音很轻,可夜里太静了,听得清清楚楚。我盯着窗户,窗纸外面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就在那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站在窗外,用手指关节在敲。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又过了半刻钟,声音到了后门。
咚、咚、咚。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后门边上。后门是一扇老木门,门缝里能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夜。我趴在门上听,敲门声停了。外面安静得吓人,连蛐蛐都不叫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头顶上有动静。
哗啦,哗啦。是瓦片被踩的声音。那声音从东边的房檐开始,一步一步往西走,走到西头,又折回来,再往东走。走了三遍之后,停在我头顶上方的位置。
然后,咚、咚、咚。
三下,敲在房顶的椽子上。
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这屋子是青砖瓦房,房顶高得很,从地面到房顶少说也有三米多。什么东西能站在房顶上,还能准确地找到我在哪间屋子,对着正上方敲三下?
我站在后门口,一动不敢动。房顶上的声音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房顶上的声音没有再响。我壮着胆子,回到堂屋,把灯拨亮。那晚我一夜没睡,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找了村里的赵大爷。赵大爷八十多岁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我把这些天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婶她男人,当年是怎么死的?”他问我。
我说:“不是得痨病死的吗?”
赵大爷摇头:“那是外面人的说法。实际上,她男人是吊死的。就在王婶吊死的那根房梁上。那时候王婶还年轻,三个孩子都小。她男人吊死之后,也是每晚敲门,敲了半个月。后来是王婶开了门,把他叫回去的。”
“什么叫……叫回去?”
赵大爷看着我:“老辈人的规矩,人死后魂不走,会回来敲门。敲的是自己家门,叫的是活人的名字。你若开门,他就进来,把你带走。你若不识趣,一直不开,他就一直敲。从门敲到窗,从窗敲到房顶。等他把所有地方都敲遍了,你还不开,他就走了。”
“那不是好事吗?不开门就没事了。”
赵大爷叹了口气:“可问题是,他在敲你门的时候,叫的是你的名字。你听得见他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你认得。你不开门,他就一直叫。叫到你自己受不了了,把门打开。”
“可我没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啊。”
赵大爷看着我,眼神怪怪的:“你听见的敲门声,是从哪儿开始的?”
“正门。”
“那就是正门。下一次,声音从哪儿开始?”
我想了想:“还是正门。”
赵大爷脸色变了:“正门敲了七天,还没换地方?”
我点头。
赵大爷猛地站起来,脸色刷白:“坏了!正门敲七天,那是没打算走!他这是要进来!”
“那怎么办?”
赵大爷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说:“今晚,你到我这儿来睡。别回那屋了。”
那晚我睡在赵大爷家。一夜无事。第二天我回去收拾东西,打算搬到镇上老婆那儿去住。推开屋门的时候,我看见堂屋正中的地上,有一双泥脚印。
那脚印从正门进来,走到堂屋正中,然后停住了。脚印是湿的,带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我顺着脚印往外看,院子里、巷子里,一路湿脚印延伸到村外。
我跟着脚印走,走到村后的山坡上。脚印停在王婶的坟前。
坟头上的土是新的,像是被人翻过。坟前的石碑上,放着两双布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大的那双是王婶男人的,小的那双是王婶的。
我站在坟前,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可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后来我搬到了镇上,那间老屋再也没回去住过。前些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老屋被拆了。拆房子的人说,堂屋的房梁上吊着一根麻绳,绳子已经烂了,可绳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