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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下去。老周头让人用竹竿捅了捅那坐着的人，竹竿一碰，那人就倒了，散成一堆烂泥。可那件红衣还在，被竹竿挑起来的时候，还在往下滴黑水。

淤泥底下，除了那个坐着的人，还有别的东西。几根人骨头，一把生锈的剪刀，一个碎了的碗，碗底刻着生辰八字。再往深了挖，又挖出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有蓝的，有黑的，还有一件红的。

一共是七件红衣。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当场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得罪了，得罪了，不该挖，不该挖。”

后来老周头从邻村请了个端公。端公看了那些东西，脸色铁青，把老周头骂了一顿：“谁让你们抽水的？这塘是镇魂塘！们把水抽了，等于把枷卸了！”

老周头问怎么办。端公说，赶紧往塘里灌水，灌满，然后每年七月半往塘里扔七件红衣，连扔三年。还得在塘边立块碑，写上镇魂文，谁都不许动。

当天晚上就开始灌水。灌到第二天傍晚，塘又满了。端公在塘边做了三天法事，在歪脖子柳树上挂了七道符，又让人用青石打了块碑，立在塘边，碑上刻着七个名字。最后那个名字，就是李二狗媳妇的。

碑立好那天晚上，我路过塘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月亮照在水面上，平平静静的。我正要走，水面突然皱了一下。

我看见水里映着一个人。红衣裳，长头发，看不清脸。她就站在我身后的位置。可我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再回头看水面，那个人影还在。她慢慢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然后我看见她的嘴动了，像是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可我读出了她的口型：

“谢谢。”

我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回家，把门栓死，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塘边看，水面平静得像块玻璃。碑立在那儿，青石上的字清清楚楚。我数了数，七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之后，塘里再没唱过歌。可我总觉得，每次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树底下有个人影在冲我点头。不多不少，就一下。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到镇上开了杂货铺。去年村里来人，说那口塘前年干了，塘底裂了大缝，可谁也不敢下去看。那块碑还在，青石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可七个名字还认得出来。

来人说，村里现在每到七月半，还是有老人往塘里扔红布。没人唱了，可也没人敢不扔。

我问他，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不。

他说在，长得更大了，树根把碑都包住了。树底下干干净净的，一根草都不长。

我听了，没说话。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红布，叠好，搁在货架最上层。我老婆问我放那儿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放着。

那块红布，是我四十年前从塘边捡的。就是李二狗媳妇身上掉下来的那一角。我一直没扔。

现在想想，可能我留着它，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