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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怀远,今年五十九岁,是镇上公墓的守墓人。干这行的人少,年轻人更不愿意碰,可我干了快二十年了。一开始是因为没别的出路,后来干着干着就离不开了。这活计清静,不用跟活人打交道,每天就是扫扫地、擦擦碑、摆摆供果。可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墓地里的事,比活人堆里的事邪乎多了。
我守的那片墓地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叫青山公墓。说是公墓,其实年头不短了,最早那片坟地还是清朝留下来的,后来一年一年往外扩,现在占了半个山坡。最老的墓碑字都风化了,跟石头一个颜色。再往上去是片竹林,竹子长得密不透风,大白天走进去都见不着太阳。
我是二〇〇三年接手这活的。上一任守墓人叫老周头,七十多了,干不动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三条规矩。第一条,天黑之前把所有坟前的供果收干净。不收,夜里会有东西来吃。第二条,过了子时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值班室。第三条,初一十五的晚上,要在最老那片坟地最里头那座坟前上三炷香。
前两条我都能理解,可第三条,老周头没说为什么。那座坟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小土包,坟前立了块矮石碑,上面的字看不清了。我问老周头要不要重新描一下,他摆了摆手,说:“你别动它。碑上的字不是给人看的。”
头几年一切都正常。墓地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野猫窜过去,或者风把纸钱吹起来哗啦啦响。我住在墓地入口的值班室里,一间十来平的小砖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子。夜里听着山风呜呜地响,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事情出在二〇一〇年的冬天。
那年雪下得早,十一月初就落了头场雪。那天晚上我窝在值班室里烤火,大概十一点多钟,听见外面有声音。
“哗啦——哗啦——”
像是什么东西在扫雪。我掀开窗帘往外看,雪地里站着一个人影,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墓碑上的雪。我以为是哪个坟主的家人半夜来扫墓,可仔细一看,那人扫的不是一座坟,是挨着个儿扫过去,扫完一块碑往前挪一步,动作规规矩矩的,可大半夜的谁这么扫墓?
我披了件军大衣出去,雪还在下,冷得扎骨头。我朝那人喊了一嗓子:“谁啊?干什么的?”
扫雪的声音停了。那人直起腰,慢慢转过身来。雪光照着,我看清了——一张瘦长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很高,穿一身灰布衣裳,样式老旧得很,像是几十年前的打扮。他看着我,嘴动了动,说了句话,可风太大,我没听清。
我往前走了两步,那人突然不见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人没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我站在雪地里愣了半天,回屋之后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看那片墓地,所有墓碑上的雪都被扫得干干净净。扫得极整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着扫的。可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
我打电话跟老周头说了这事。老周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问:“你看见的那人,是不是穿灰布衫,瘦高个儿?”
我说是。老周头叹了口气:“那是老陈头。他以前是这片墓地的看守人,死了三十多年了。”
“死了?那他回来干啥?”
“扫墓。”老周头说,“他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第一场雪,都要把所有墓碑扫一遍。他说人走了,碑不能埋着。碑埋了,魂就找不着家了。”
老周头还说,老陈头死的那年冬天,也是第一场雪。夜里他出去扫墓,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倒在半山坡上,手里还攥着扫帚。从那以后,每年冬天头场雪,都有人看见他在扫墓。看见了也别管,他不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