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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沈知微站在公墓入口的台阶烘着,慢慢往上洇。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没有拿书包,只攥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父亲的笔记本、那串木珠子、和那枚刻着0715的钥匙。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束白菊,没有用包装纸,就用一根草绳扎着,朴素得像是从路边花坛里随手摘的。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坡上走。早晨的公墓很安静,没有别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墓碑之间的枯草丛里跳来跳去。空气冷而干净,吸进肺里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走到坡顶那排墓碑前面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在那块灰白色的花岗岩前面站定。碑面上“沈建国之墓”几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碑前的塑料菊花还冻在凹槽里,花瓣上凝着一层薄霜。
沈知微蹲下来,把碑面上的霜用手掌抹掉。石面冰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从冬天深处慢慢往外渗的凉意。她把布袋打开,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第三页。那些用铅笔侧涂显出来的字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每一个字都还清晰可辨。她把笔记本翻给碑看,停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放在碑前的凹槽旁边。
她又取出那串木珠子。珠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每一颗表面的木纹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记录了什么不同的事。她把珠子绕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一圈,两圈,正好够。然后取出那枚钥匙,放在笔记本上面,钥匙柄上缠绕的红线在灰色的碑面映衬下显出一点沉沉的朱红。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顾深寒把白菊放在碑前的水泥台上,花束靠着碑面立着,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被照得近乎透明。他退后一步,跟沈知微并肩站在碑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坡下吹上来,把沈知微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拨,只是看着碑面上那行生卒年月的末尾——2008年7月15日,十一年前那个夏天的日期被刻在石头上,永远停在那里。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云层后面完全升起来,光线从橙色变成浅金色,打在整片坡地的墓碑上,把每一块石头都照得亮了一层。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她没有哭。从开始查这件事到现在,她没有哭过一次。但此刻站在这里,她的眼眶里有一种酸涩的热意,压在眼皮后面,不往外冒,也不消退。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终于把肩膀上扛了一个多月的东西卸下来放在了碑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八分。她在碑前站了将近九分钟。九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空白一片,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绕城高速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那种空白让她觉得舒服,像是一间被塞满东西的房间终于被清空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从窗户照进来的一束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检察院那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录音带的真实性鉴定已经安排上了,预计三天出结果。公诉科说下周会把案子移送到法院。开庭日期可能在月底。”
沈知微把消息读了一遍,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好,低头看了一眼碑前的笔记本、珠子和钥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凹槽旁边,被晨光照着,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昨天晚上写的:“爸,东西都交出去了。韩明远跑不掉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布袋里。珠子和钥匙也收回来。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顾深寒忽然开口了。他站在碑前没有动,目光落在碑面上那行字上,声音很轻:“我十岁那年被关在仓库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第三天早上有人来放我,我从后门走出去,外面停着一辆车。开车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让我上车。他把我送到了医院门口,我下车之后他就走了。我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直到昨天。”他顿了一下,“周建国给我发了消息。他说那天早上开车送我去医院的人,是你父亲。”
沈知微站在坡地的碎石路上,手里攥着布袋。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她转回头看着那块墓碑。碑面上那行字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像父亲那一晚在车里跟中间人说起她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种笑。
“他那天晚上本来是要来接我的。”她说。
“对。但他先把我送回去了。”顾深寒的声音很平,但平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动,“周建国说,你父亲把他送到医院门口之后,掉头就往高速方向开了。他赶着去接你。中间人下车之后,他本来可以换一条路走,但他选择了走高速。因为走高速最快。”
沈知微站在碑前,把布袋收进外套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钥匙柄上那圈红线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她最后看了一眼碑面上那行字,转回身朝着坡下走去。顾深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碎石路上。走到半坡的时候,沈知微的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这次是林予安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