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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陌生的土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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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过后,当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下方,一条宽阔的河流(应该是托尔尼奥河的另一条较大支流,或者就是凯米河)蜿蜒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对岸,一片灰褐色和暗红色的屋顶依着平缓的坡地蔓延开来,其中夹杂着几座更高大的、有着尖顶的建筑。那就是凯米镇了。

与基莫想象中的繁华相去甚远。镇子规模不大,房屋多是低矮的木结构,显得朴实甚至有些破败。几座较大的建筑,可能是教堂、市政厅或者商栈,也不过是两三层高,外墙斑驳。河岸边,一个简陋的木制码头伸入水中,旁边停靠着几艘大小不一的帆船和驳船,码头附近堆积着成捆的木材和麻袋,一些蚂蚁般大小的人在忙碌。几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从码头延伸进镇子,街道上看得到缓缓移动的马车和零星的行人。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缓慢、沉闷而又忙碌的氛围中,与基莫熟悉的、空旷寂寥的苔原森林截然不同。

“那就是凯米。”拉苏指着河对岸的镇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看着不大,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记住我说的,跟紧我,别乱看,别说话。”

他们没有直接走向通往镇子的桥梁——那里有关卡和税吏,盘查严格。拉苏带着他们沿着河岸向下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远离码头、相对僻静的河湾。这里水势平缓,岸边生长着茂密的芦苇。他们迅速脱下破烂肮脏的外衣,用冰冷的河水擦洗身体和头发,尽管冻得直打哆嗦,但至少洗去了大部分污泥和汗渍。然后换上包袱里仅有的、相对干净些的备用衣物——同样是粗糙的鹿皮和粗布缝制,但在凯米镇,这至少不会让他们显得过于怪异。

拉苏用一把小匕首,尽量将三人的头发和胡须修剪得整齐一些,至少去掉那些打结和过于野性的部分。托尔比收敛起眼中那属于丛林猎手的锐利光芒,微微佝偻起背,做出几分疲惫和木讷的样子。基莫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跟随长辈出来见世面、有些胆怯的普通萨米少年。

收拾停当,三人互相看了看,虽然依旧难掩风尘仆仆和与城镇格格不入的粗粝气息,但至少不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人了。拉苏将燧发短铳用破布仔细包裹,藏在背囊最底层,上面盖上杂物。托尔比的猎叉也拆分成两截,用布裹好,看起来像两根普通的木棍。基莫检查了一下贴身藏好的油布包和小银牌,深吸一口气,对拉苏点了点头。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镇子南侧一条不那么起眼的土路,混在几辆运送木材的马车后面,低着头,走进了凯米镇。

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气味混杂的、陌生的喧嚣。马粪和泥土的气息,木材和焦油的刺鼻味道,河水淡淡的腥气,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麦香,还有从路边小酒馆门缝里溢出的、劣质酒精和食物混杂的酸馊味。耳边充斥着听不懂的、快速而嘈杂的瑞典语对话,马车的轱辘声,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和装卸货物的沉闷撞击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这一切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基莫的感官,让他感到一阵晕眩和不适。他下意识地紧跟在拉苏身后,不敢抬头四处张望,只用眼角的余光,匆匆扫过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敞开的店铺门脸、以及那些穿着各式服装、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人有的好奇地瞥他们一眼,但大多很快移开目光,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在这里,几个穿着萨米传统服饰、面容疲惫的“边民”出现,似乎并不算特别稀奇。

拉苏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他低着头,脚步不停,带着基莫和托尔比穿过两条相对冷清的街道,拐进一条弥漫着鱼腥味和潮湿木头气味的小巷。巷子两旁是些更加破败的木屋,有的窗户用木板钉死,门口堆着杂物和垃圾。几个穿着破烂、眼神浑浊的男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看到他们走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拉苏在其中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两层木屋前停下。木屋门口挂着一个歪斜的、字迹模糊的木牌,上面似乎画着个酒杯的图案。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

“在这里等着,别进去。”拉苏低声吩咐,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基莫和托尔比留在门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托尔比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头。基莫则忍不住好奇,透过门缝向里面张望。屋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挤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汉子,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简陋的纸牌,大声嚷嚷着,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烟味。拉苏走到一个倚在柜台上、身材肥胖、围着一件油腻围裙的光头男人面前,低声说着什么,同时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那光头男人斜睨了拉苏一眼,又探头看了看门外的基莫和托尔比,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收起了铜板,对着后面吼了一声。一个瘦小的、满脸雀斑的男孩从后面跑出来,光头男人对他嘀咕了几句,指了指楼上。男孩点点头,对拉苏招了招手。

拉苏走了出来,对基莫和托尔比示意跟上。他们跟着那个雀斑男孩,从屋侧一个更加狭窄、陡峭、散发着霉味的楼梯爬上二楼。二楼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旁是几扇紧闭的、破旧的木门。男孩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个歪斜的凳子,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剥落,一扇小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几乎透不进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汗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

“一天,两个铜板。晚上别吵,早上自己滚蛋。”雀斑男孩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瑞典语说道,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说完就转身下楼了。

拉苏关上门,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和寂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三个人站在这个不足方丈的陋室里,相顾无言。这就是他们在凯米镇的落脚点了,一个位于码头区最底层、鱼龙混杂的廉价水手旅馆的单间。肮脏、破败、不安全,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遮风挡雨(虽然可能漏雨)的容身之所,并且不那么引人注目。

“在这里等着,别出门,谁来也别开门,除非听到我约定的暗号。”拉苏再次叮嘱,他将背囊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我去打听消息。托尔比,警醒点。基莫,你把东西再检查一遍,记牢了。”

基莫点点头,摸了摸胸口的油布包,那硬硬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拉苏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房间里只剩下基莫和托尔比。托尔比无声地走到窗边,透过肮脏的玻璃,观察着楼下狭窄的巷子和对面房屋的屋顶,身体依旧保持着那种松弛却又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基莫则坐在那张一动就响的破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在脑海中回顾那些复杂的地图路线、陌生的名字、冰冷的数据。外面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隔开,这个小房间成了他们在陌生土地上、充满未知危机的大海中,暂时栖身的、脆弱不堪的一叶扁舟。寻找报社,寻找帕维莱宁教授,传递消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地火已悄然潜入这座河边小镇,它能否找到点燃它的薪柴,又能否在点燃后,不被这座小镇自身的尘埃和冷漠所掩盖?基莫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像记住那些地图和名字一样,牢牢记住此刻心中的忐忑、希冀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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