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接着,他拿起了俄国军官那份绘制更加精密、标注着俄文和拉丁字母的地图复印件。上面蜿蜒的红线,各种测量符号,以及用清晰字迹标注的“第一期工程”、“劳工营地”、“补给路线”等字样,让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虽然不是工程师,但作为报社编辑,见识和知识储备远超常人,他完全能看懂这份地图所代表的含义——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越界骚扰,而是一个有预谋、有规划、规模庞大的铁路修筑计划,其路线深深切入传统上被认为是萨米人放牧和狩猎的区域,甚至可能越过了模糊的边界线。
最后,他拿起安德里那份手绘的示意图。上面用萨米猎人特有的符号标注出的俄国人临时营地、哨所,以及被侵扰、破坏的萨米家族传统营地位置(包括那个打了黑叉的“白桦林”伊尔玛利家族冬营地),与俄国军官地图上的信息相互印证,构成了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触目惊心的图景。
林德就着那簇小小的、跳跃的酒精灯火苗,将三份文件反复对照、查看了许久。磨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哔剥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声。基莫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德脸上表情的变幻——从最初的严肃审视,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再到深沉的愤怒,最后凝固为一种混合着凝重、悲哀和某种职业性亢奋的复杂神色。
许久,林德才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震惊与怒意全部吐出。他极其小心地将那几份文件按照原样叠好,却并没有立刻交还给基莫,而是将它们放在自己身边的地上,然后用双手揉了揉脸,抬起头,再次看向基莫。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一丝敬意。
“孩子,”林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重新用上了“孩子”这个称呼,但语气与在咖啡馆时截然不同,“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如果属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基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知道这意味着灾难和死亡,意味着族群的生存危机,但更深远的、超出苔原和森林之外的意义,他并不完全清楚。
“这意味着,”林德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和愤怒,“俄国人正在以修筑铁路为名,行蚕食鲸吞之实。他们不仅觊觎你们土地下的木材和矿产,更是在系统地、有计划地驱逐和消灭你们这些‘碍事’的边民,以扫清障碍,巩固他们对这片争议区域的实际控制。那份名单……那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个破碎的家庭。而这一切,就发生在边境线附近,发生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站起身,在小火苗跳动的微光中来回踱了两步,脚步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贪婪,无耻,残忍!他们怎么敢!那些官僚,那些将军,坐在圣彼得堡温暖的宫殿里,在地图上划一条线,就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和家园的存亡!而我们的政府,斯德哥尔摩那些老爷们,还在为关税、为航运权扯皮,对眼皮底下发生的这种暴行,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装聋作哑,生怕激怒了北方的熊!”
林德的情绪有些激动,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回基莫脸上,那目光锐利而炽热:“你,还有你的族人,做得对。来找我,是对的。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是现在唯一可能阻止他们、至少是延缓他们、让更多人知道真相的办法!报纸……报纸也许不能让俄国人放下铁镐和步枪,但它可以把这些肮脏的勾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让斯德哥尔摩那些装睡的老爷们没法继续装睡!可以让赫尔辛福斯、让乌普萨拉、让哥德堡、让所有还有良知的人看到,在北方的边境线上,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走回石台边,重新蹲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份文件收拢,却没有立刻还给基莫,而是看着基莫的眼睛,语气变得极为郑重:“这些东西,太重要了。原件你必须收好,绝不能遗失。但我需要一份清晰的抄本,不,最好是复制下来,登在报上。名单,地图的简化版,还有你刚才讲述的事情经过——我需要把它写成文章,一篇详实的、有证据的、能打动人心的报道!不仅仅是你们一个家族的遭遇,而是整个边境地区萨米人面临的系统性压迫和生存危机!”
基莫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这次是因为希望的火苗被真正点燃的激动。“您……您愿意帮我们?愿意把这些登在报纸上?”
“不是帮你们,孩子,”林德纠正道,他的眼镜片在微弱的火光后反射着光,“是揭露真相,是履行一个报人的职责。这本身就是我要做的事。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谨慎,“这件事非常危险,对我们双方都是。一旦报道见报,俄国人肯定会暴跳如雷,他们会否认,会反咬一口,会施加压力。瑞典政府那边,态度也很难说,他们可能会迫于压力,要求我撤回报道,甚至找我的麻烦。我的报社,可能会被查封,我本人,也可能有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基莫,仿佛在确认这个少年是否能理解其中的风险。“而你,还有你的族人,处境会更危险。俄国人如果知道是你们泄露了消息,一定会疯狂报复。你们回去的路上,也会更加危险。”
“我们知道。”基莫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在空旷的磨坊里清晰地回荡,“我们来的时候,就知道危险。阿赫蒂大叔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死。但如果不做点什么,等铁路修过来,等枪炮架起来,我们一样会死,会像伊尔玛利家族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至少,把真相说出来,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像驯鹿一样,默默等死。”
林德深深地看了基莫一眼,那目光中有震撼,有钦佩,也有深深的悲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你有这份勇气,我奥勒·林德,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至少还有一支笔,还有一份报纸可以发声。这件事,我管定了!”
他看了看怀表,酒精灯的光亮映出表盘上指针的位置。“时间不早了,这里不能久留。这些原件你收好,务必藏好,绝不能再给第二个人看到。明天,你……”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风险,“明天中午,等码头工人换班、街上人最多最杂的时候,你到报社来找我。地址你知道,镇子西头,门口有画着印刷辊子的木牌。从后门进,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我安排人给你开门。我们详细谈,把所有的细节,人名,地名,时间,过程,都记录下来。我要写一篇足够详细、足够有分量的报道,配上地图的示意简图,登在下期报纸的头版!”
“那……教授的信纸……”基莫想起被林德收走的那张纸。
林德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还给基莫:“收好。帕维莱宁教授是个正直的学者,他留下这个,是信任,也是责任。我会给他写信,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可能,我希望他能利用他在学术界的关系,在南方,在赫尔辛福斯,甚至在斯德哥尔摩,也发出声音。舆论的压力,需要从多个方向施加。”
基莫接过信纸,小心地收好,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林德不仅相信了他们,而且决定全力相助,甚至想到了联络帕维莱宁教授在南方制造舆论。这比他们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明天中午,报社后门,三下,停,再两下。我记住了。”基莫重复道。
“小心来,注意有没有人跟踪。进去后,直接上二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我在那里等你。”林德仔细叮嘱,“现在,我们分开走。我先离开,你等一会儿,从另一个方向走,绕路回去。记住,今晚我们没见过面,你也没来过这里。”
“明白。”基莫点头。
林德不再多言,小心地熄灭了酒精灯,磨坊内重新陷入黑暗。他摸索着,悄无声息地走向磨坊另一侧的破洞,很快,身影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