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色微亮,他便起身,用角落里木桶中冰凉的存水擦了一把脸,刺骨的寒意驱散了部分疲惫,也让神经重新紧绷起来。拉苏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个黑麦面包圈和一罐酸牛奶,算是早餐。食物粗糙简陋,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三个人沉默地分食着,各自检查着随身的物品。基莫将油布包裹的地图和名单再次确认贴身藏好,托尔比给他的石灰包和辣椒管也仔细放置在顺手的位置,那把猎刀藏在皮袄内衬,冰冷的刀柄贴着肌肤,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今天我去码头转转,看能不能打听到南边船只的消息。”拉苏一边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圈,一边低声规划,“如果林德的文章真的登出来,镇上肯定会乱一阵。我们得提前想好退路。托尔尼奥是最近的瑞典城镇,但也在边境附近,未必安全。最好能搭船往南,去乌普萨拉甚至斯德哥尔摩,虽然远,但离俄国人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我看看有没有近期南下的货船或者邮船,探探路子和价钱。”
托尔比点了点头,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视着门缝和窗户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楼道里的一切动静。“我留在这里。白天人多眼杂,这破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查,但小心为上。基莫,”他转向少年,目光锐利而专注,“你一个人去,记住昨天林德交代的暗号和路线。进去后,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除了林德,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要清楚,但也要留神,别把不该说的全倒出去。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找借口离开,不要犹豫。”
基莫重重点头,将拉苏和托尔比的叮嘱在心中又过了一遍。他穿上那件相对干净的粗麻布衬衫,套上旧皮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进城办事的萨米少年,不那么引人注目,但也不至于太过邋遢惹人怀疑。他将教授的信纸副本也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对两位长辈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白天的凯米镇与夜晚截然不同。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灰蒙蒙地笼罩着低矮的房屋和泥泞的街道。码头方向传来更加清晰而密集的喧嚣——水手的号子,装卸工的吆喝,货物撞击甲板的闷响,还有海鸥尖利的鸣叫。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苦力,有挎着篮子叫卖的小贩,有穿着体面外套、行色匆匆的商人,也有无所事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鱼腥、马粪、潮湿的木头、烤面包的香气、还有人体汗液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形成一种城镇特有的、生机勃勃却又略显肮脏的气息。
基莫低着头,尽量混在人群中,朝着镇子西头《滨海信使报》报社的方向走去。他不敢走得太快,以免显得慌张,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渔网和绳索的铺子散发着焦油和麻绳的气味,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灼热的气息,面包房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黑麦面包,空气中飘散着诱人的麦香。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溅起泥水,引得行人纷纷躲避。
越往镇子西头走,街道似乎变得稍微整洁了一些,房屋也略为高大,行人的衣着也相对体面。终于,他看到了拉苏描述的那块木牌——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的招牌,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画着一个印刷用的辊子,木屋,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窗户上蒙着一层薄灰,看起来有些破败。木屋的侧面,有一条狭窄的、堆放着杂物和废弃木箱的小巷,通向后面。
基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时间已近中午。码头方向换班的钟声隐约传来,街道上的人确实多了起来,工人们结束或开始半日的劳作,小贩的叫卖声也更加响亮。他定了定神,拐进那条小巷。巷子里光线昏暗,地面潮湿泥泞,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杂物,走到木屋的后门。那是一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油漆剥落,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铁制门闩,没有窗户。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隐约传来机器有节奏的哐当声,还有人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他按照林德的交代,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击——三下,停顿,再两下。
敲击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基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等待着,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门内的机器声和说话声似乎停顿了一瞬。几秒钟后,门内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咔哒声,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情警惕的老人的脸。老人花白的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上下打量着基莫。
“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找林德先生,约好的。”基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老人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要把他看穿,然后才默默地将门拉开得更大一些,侧身让开。“进来,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基莫闪身进门,老人立刻将门关上,重新闩好。门后是一条狭窄、堆满纸张和木箱的走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和纸张的气味。那有节奏的哐当声变得更响了,是从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的。
“上楼,左手第一间。”老人没有多问,只是用沾满油墨的手指指了指旁边一道陡峭的木楼梯,便转身蹒跚着走回那扇传出机器声的门里,似乎对这类不寻常的访客已经见怪不怪。
基莫定了定神,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同样狭窄,一条短走廊,两边各有两扇门。左手第一间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林德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
基莫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堆满书籍纸张的旧书桌,窗户朝西,午后的光线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林德坐在靠窗的那张书桌后,面前摊开着稿纸和几本书,他正拿着笔在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看起来比昨晚在磨坊时更显憔悴,眼下一圈青黑,似乎没有睡好,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你来了。坐。”林德指了指书桌对面一把没有扶手的旧椅子,言简意赅。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仿佛时间紧迫。
基莫在椅子上坐下,身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编辑部,墙上贴着一些过期的报纸,地上堆着成捆的纸张,角落里还有一个冒着黑烟的铸铁炉子,上面坐着一个嘶嘶作响的水壶。一切都显得杂乱而忙碌,但又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
“老尼尔森,就是楼下那个排字工,自己人,跟了我十几年,嘴严,不用担心。”林德似乎看出基莫的些许不安,解释了一句,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推到基莫面前。“现在,我们从头开始,仔仔细细,把你昨天告诉我的,以及所有你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关于俄国人、关于铁路、关于那些死去的人,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再讲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时间,地点,人名,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当时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心里怎么想的,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基莫,语气严肃:“这很重要,基莫。我要写的不是一篇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一篇有根有据、能经得起推敲和诘问的报道。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我们对抗谎言和否认的武器。你要像在法庭上作证一样,告诉我事实,只说事实。明白吗?”
基莫用力点了点头。他明白林德的意思。这不是简单的倾诉,而是将血淋淋的真相,转化为白纸黑字、无可辩驳的证据的过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开始讲述。这一次,没有了昨晚在黑暗磨坊中的紧张和急迫,在相对安全(至少暂时)的报社编辑部里,在纸张和油墨的气味中,在林德专注的倾听和笔下沙沙的记录声里,他的叙述更加有条理,也更加详尽。
他从去年秋天迁徙途中的不安预感开始讲起,讲到“灰岩山”附近发现的陌生脚印和奇怪的金属仪器,讲到老猎人阿赫蒂深夜来访时的凝重表情和那句“北边的风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讲到那张用炭笔和血绘制在鞣制鹿皮上的、简陋却清晰的地图,以及旁边那份用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和萨米语写下的名单。他描述了阿赫蒂干瘦的手如何颤抖着指向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白桦林”、“三姐妹湖”和“灰岩山”的地方,以及那些名字后面冰冷的日期——“伊尔玛利·奥拉维,十一月七日……伊尔玛利·玛丽亚,同日……卡莱维·埃罗,十二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