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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慢流逝。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基莫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如同从黑暗本身中分离出来,从栈桥靠近陆地的一端,极其缓慢、谨慎地向着光点移动。是拉苏和托尔比!他们采用了低姿,几乎贴着栈桥木板,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
他们接近了光点,在距离几米外停下。基莫看到拉苏似乎做了个手势。然后,光点后面,与上次一样,那艘废弃小艇的阴影里,站起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个子不高的身影。是同一个女仆?还是换人了?看不清。
短暂的低语交流。接着,披斗篷的人影转身,似乎从阴影里拖出了什么东西——一个不大不小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他将箱子推到拉苏面前。拉苏蹲下检查,托尔比则持刀警戒,身体微微转向外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箱子被打开。披斗篷的人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风灯,拧亮,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光线,只让微弱的光晕照进箱子。基莫在远处屋顶,只能看到一点反光,似乎是纸张?
拉苏快速翻看了一下箱内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似乎说了句什么。披斗篷的人影立刻熄灭了风灯,也吹熄了作为信号的灯火。栈桥重新陷入黑暗。
交接完成了?箱子里的就是印刷好的报纸?基莫稍微松了口气,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栈桥。按照计划,拉苏和托尔比应该抬起箱子,迅速撤离。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快得让基莫几乎来不及反应。
就在拉苏和托尔比准备抬起箱子的瞬间,异变陡生!
栈桥两侧黑沉沉的海水里,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声,猛地窜出四五条黑影!他们显然一直潜伏在水中,身着深色紧身水靠,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短刀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直扑栈桥上的拉苏、托尔比和那个披斗篷的接头人!
几乎与此同时,栈桥连接陆地的方向,也骤然亮起了数道刺眼的手提风灯的光芒,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呼喝:“警察!不许动!”“抓住他们!”
埋伏!而且是水陆夹击的精心埋伏!接头地点早已暴露!
“有埋伏!撤!”基莫听到拉苏在下方发出一声短促而急促的怒吼,用的是萨米语。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和沉重的闷哼——托尔比已经和最先扑上栈桥的水鬼交上了手!
基莫的大脑“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陷阱!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去,但拉苏的命令和预先的约定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他是了望哨,是最后的保险!他的任务是报警和撤离!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铁皮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栈桥反方向的、一片空旷的碎石滩狠狠扔去!铁皮罐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落在碎石滩上,发出“哐当”一声在风声和海浪声中依然清晰的巨响!
这声响动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从陆地包抄过来的警察的注意,几道风灯光柱立刻朝碎石滩方向扫去,呼喝声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
栈桥上,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已见分晓。托尔比如同出闸的猛虎,猎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致命的寒光,与最先扑上的两名水鬼缠斗在一起,刀锋碰撞,火星四溅。拉苏则与另一名水鬼和那个披斗篷的接头人(此人竟然也掏出了一把匕首!)战在一处,燧发短铳在近身搏斗中无法发挥,他只能用它格挡,另一只手挥动着从靴筒拔出的短刀。那个箱子被打翻在地,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在黑暗中如同苍白的蝴蝶,被海风瞬间卷起,四散飘飞。
“撤!分开撤!”拉苏再次怒吼,用短刀逼退对手,猛地一脚将散落的纸张踢向扑来的水鬼,试图制造混乱。他看到了基莫制造的声响吸引了部分警察的注意力,但这争取到的时间极其有限。
托尔比发出一声低吼,猎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划过,一名水鬼惨叫着捂住手臂跌入水中。他趁机虚晃一刀,逼退另一人,对拉苏大喊:“水里!”意思是跳水撤离!栈桥已被陆地来的警察堵住,只有水路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拉苏会意,猛地将手中短刀掷向那个披斗篷的接头人(后者敏捷地闪开),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栈桥边缘,向着漆黑冰冷的海水纵身跃下!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托尔比几乎在同时,用猎刀格开另一名水鬼的袭击,也紧随拉苏之后,跃入海中。
“开枪!别让他们跑了!”陆地方向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砰砰!两声枪响划破夜空,子弹打在栈桥木板上,溅起木屑,或者射入水中,激起小小的水花。但黑暗和混乱的水面成了最好的掩护,拉苏和托尔比入水后便不见踪影。
“追!下水追!点亮所有灯,搜!”警察的头目大声命令。更多的风灯被点亮,警察和水鬼(显然是熟悉水性的缉私队或宪兵队的人)开始试图下水搜索,但秋季夜晚寒冷的海水让他们迟疑。而且,人一旦潜入水下,在黑暗和复杂的水流中,很难追踪。
基莫趴在屋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眼睁睁看着拉苏和托尔比跳入海中,看着警察和水鬼在栈桥上乱作一团,看着那个披斗篷的接头人(此刻已扯掉斗篷,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竟是个精悍的年轻人)在灯光下与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快速交谈,指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又指着拉苏和托尔比跳水的方向,脸色铁青。
必须离开!立刻!基莫强迫自己从极度的震惊和担忧中挣脱出来。拉苏和托尔比生死未卜,但他们的计划是跳水,利用水性逃生。托尔比是出色的猎人,熟悉山林也熟悉水域;拉苏经验丰富。他们有机会。而他自己,必须立刻撤离,否则警察很快就会搜索周边区域!
他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栈桥,看了一眼那些在风中飘散、有些已被踩踏污损的纸张——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印刷好的真相,如今散落一地,被敌人践踏。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望压下。他记住了那个接头年轻人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带着狠戾和懊恼的脸,不是之前送信的女仆。叛徒?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基莫不再犹豫,如同受惊的狸猫,贴着屋顶,向着与栈桥相反的方向,向着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无声而迅速地滑下。他必须立刻返回鲑鱼巷的阁楼,带上最后一点东西,然后前往第二个备用集合点——那个他们初到赫尔辛福斯时躲藏过的、靠近港口的废弃泵房。拉苏和托尔比如果脱险,一定会去那里汇合,如果天亮前等不到……基莫不敢想下去。
他像影子一样在废墟和巷道中穿行,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栈桥上的怒吼、刀锋碰撞声、以及那两声刺耳的枪响。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冰冷,只有一种火辣辣的麻木。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集合点,等待,或者……面对最坏的结果。赫尔辛福斯黑暗的街道在他脚下延伸,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只是网中一只拼命挣扎、不知前路的小虫。身后,旧船坞方向,人声、灯光、犬吠(他们竟然带了狗!)越来越近,搜捕的网,正在迅速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