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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咕哝了一声,但没说什么,转身从墙角一个狭窄的木梯爬上了阁楼。
基莫顾不上客气,接过碗和面包,滚烫的温度从粗糙的陶碗传来,食物的香气让他头晕目眩。他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炖菜很简单,主要是土豆、胡萝卜、洋葱和一点腌猪肉,调味也只有盐和一点香草,但对此刻的基莫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面包又干又硬,但很有嚼劲,带着裸麦特有的酸香。他吃得很快,几乎噎着,玛塔又给他倒了一大杯新鲜的牛奶。温热的牛奶带着淡淡的腥味,但充满了营养和热量,顺着食道滑下,迅速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埃里克从阁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粗呢外套、一条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裤子,和一双看起来有些磨损但结实的皮靴。“给,去后面小溪边洗洗,换上。你身上那味道……”埃里克皱了皱鼻子,将衣服塞给基莫,指了指屋后。
基莫脸一红,连忙道谢,抱着干净衣服,按照埃里克的指示,来到屋后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溪水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了,迅速脱掉那身散发着鱼腥和汗臭的破烂衣物,用冰冷的溪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和脸。冷水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也让精神为之一振。他换上埃里克给的干净衣服,虽然有点宽大,但厚实保暖,也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把自己的破靴子也换了下来,新靴子稍微有点挤脚,但比原来那双湿透破烂的要好得多。他将换下的脏衣服卷成一团,暂时放在溪边一块石头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油布外套的内衬里,小心地取出了那个贴身藏着的、装着银牌、信件和钱的小皮袋,塞进了新外套的内袋。
回到木屋,埃里克和玛塔看到他焕然一新(尽管衣服不合身,脸和头发还湿漉漉的),脸色都好看了些。玛塔让他把湿头发擦干,又给他盛了一碗炖菜。埃里克则坐在桌子另一头,点起一个焦油味很重的烟斗,默默地抽着,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基莫。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从图尔库来,要去斯德哥尔摩找活干?那边有亲戚?”埃里克吐出一口烟,问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我叫……卡尔。”基莫用了“海鸥号”上那个临时身份的名字,这比编造一个新名字更不容易出错,“是的,先生,我叔叔在斯德哥尔摩的造船厂干活,他说那边缺人手。没想到……”他低下头,做出沮丧和后怕的样子。
“卡尔……”埃里克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芬兰人来瑞典找工作的很多,尤其是在斯德哥尔摩这样正在快速工业化的城市,这并不稀奇。“你运气不好,但命大。能从海里捡回一条命,是上帝的恩典。”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里离诺尔泰利耶还有不短的路,靠走路,得走一整天,还可能迷路。而且……”他看了看窗外,“这几天林子里不太平。”
“不太平?”基莫心里一紧。
“嗯。”埃里克嘬了口烟斗,“听说海岸巡逻队最近查得严,好像在找什么人,可能是走私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昨天还有几个当兵的骑马从大路上过,问有没有看到生面孔。”他看了基莫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没多问,“你这样子,走大路不安全。而且,就算到了诺尔泰利耶,没有身份证明,想搭蒸汽船去斯德哥尔摩也麻烦,现在查得也严。”
基莫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追捕的网可能已经撒到了瑞典这边,至少是边境地区。而且,没有合法身份证明,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雅各布只负责把他送上岸,后面的路,就得靠他自己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基莫露出茫然和无助的神情,这倒不完全是假装。
埃里克和玛塔交换了一下眼神。玛塔眼中满是同情,埃里克则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似乎在思考。
“这样吧,”埃里克终于开口,用烟斗指了指基莫,“你今天先在这里歇下。看你这副样子,也走不动了。明天……明天早上,我正好要赶车去诺尔泰利耶的集市卖点奶酪和鸡蛋,你可以搭我的车。到了诺尔泰利耶,我再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去斯德哥尔摩的便船,或者别的办法。总比你自己乱闯强。”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基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站起来,向埃里克和玛塔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太感谢您了,先生,夫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行了行了,”埃里克摆摆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感激,“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不过,”他语气严肃起来,“在我这儿,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到处乱跑,也别跟外人多说。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远房侄子,从北边过来帮忙干活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基莫连忙点头。他知道,这是埃里克在保护他,也是保护他们自己。收留一个来历不明、可能被追捕的陌生人,是有风险的。
“那就这样。玛塔,给他弄点铺盖,晚上就睡在阁楼上。卡尔,你吃饱了就去阁楼休息吧,看你眼圈都黑了。”埃里克安排道,语气不容置疑。
玛塔应了一声,去准备铺盖。基莫再次道谢,然后跟着玛塔,爬上那个狭窄陡峭的木梯,来到了阁楼。
阁楼比eparts、几袋谷物、一些风干的草药。玛塔在角落清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干草和一条旧毯子,又拿来一条虽然粗糙但干净的羊毛毯。“委屈你了,孩子,将就一晚。晚上冷,盖好。”玛塔温和地说,然后下楼去了。
基莫在干草铺上坐下,身下传来窸窣的声响和干草的清香。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埃里克和玛塔低低的交谈声,以及炉火偶尔的噼啪声。阳光从屋顶木板和干草铺就的顶棚缝隙中漏下几缕,光柱中尘埃飞舞。他躺下来,身下的干草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比“鲻鱼号”底舱的湿稻草和尤霍小屋的硬板床要舒适得多。羊毛毯带着阳光和储藏室的味道,盖在身上,驱散了从溪边带来的寒意。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休息。但他还不能完全放松。埃里克夫妇是好人,收留了他,给了他食物、衣服和栖身之所,甚至愿意明天带他去诺尔泰利耶。但他们的帮助是基于一个“遭遇海难、投奔亲戚的芬兰青年卡尔”的故事。一旦他们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会作何反应?会把他交给当局吗?还是依然会帮助他?
他不知道。人心难测,尤其是在涉及自身安危的时候。他不能完全信任他们,尽管他们看起来如此善良。他必须保持警惕,同时也不能辜负这份难得的善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皮袋,在昏暗的光线下,再次检查里面的东西。母亲的银牌冰凉而沉重,在尘埃飞舞的光柱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约翰逊律师的信封和那叠文件依旧完好。钱袋里的钱币所剩不多,但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他抚摸着银牌上粗糙的纹路,低声用芬兰语祈祷,祈祷母亲在天之灵保佑,祈祷拉苏和托尔比平安,祈祷自己能顺利抵达斯德哥尔摩,找到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完成约翰逊律师的嘱托。
楼下传来埃里克和玛塔收拾碗碟、低声交谈的声音,话语模糊不清,但语调平静家常。炉火的光芒从木梯的缝隙透上来,带来一丝暖意和人间烟火的气息。这是基莫离开伊尔玛利以来,第一次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里过夜,有屋顶,有墙壁,有炉火,有食物,有虽然陌生但善良的主人。这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平淡温暖,让他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了伊尔玛利的家,想起了母亲在炉火边缝补衣物的身影,想起了阿赫蒂大叔爽朗的笑声……那些平静的日子,仿佛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
他强迫自己停止回忆,将银牌和皮袋仔细收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蜷缩在干草铺上,盖上羊毛毯,听着楼下隐约的声响,闻着干草、木头和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意识逐渐模糊。尽管心里还绷着一根弦,但身体的极度疲惫最终战胜了警惕,他沉入了离开赫尔辛福斯以来,最深沉、最安稳的一次睡眠。在梦中,没有追捕,没有风暴,没有腥臭的船舱,只有家乡森林里熟悉的松涛声,和母亲温柔的呼唤。尽管他知道,醒来后,前路依旧漫长而危险,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瑞典乡村简陋的木屋阁楼上,他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与安宁。明天,他将搭乘埃里克的马车,前往诺尔泰利耶,继续他漫长而充满未知的旅程。每一步,都离目标更近,也离危险更近。但此刻,他只想睡去,在这短暂的安全感中,积蓄力量,面对不可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