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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水手没有带着他们走通常的旅客通道,而是沿着码头边缘,在堆积如山的货箱、木桶和帆布堆之间快速穿行,专挑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一段相对僻静的码头区域,这里只停靠着几艘老旧的小渔船。一个穿着码头工人短褂、帽檐压得很低的瘦小男人等在一堆缆绳后面。
“人带来了。”老水手对那个瘦小男人说了一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个小钱袋,掂了掂,不再看基莫他们一眼,转身就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瘦小男人抬起帽檐,露出一张精悍、留着短髭的脸,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基莫三人,然后低声快速说道:“听着,我只说一遍。跟着我,保持距离,别交头接耳。我带你们绕过税卡。到了地方,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明白?”
年轻男人和那个瘦小乘客(现在看清了,是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连忙点头。基莫也沉默地颔首。
瘦小男人不再废话,转身走进码头后面迷宫般复杂、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他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带着三人在昏暗、散发着尿臊味的巷道里快速穿行,避开主要街道和任何有灯光的地方。基莫紧紧跟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任何不寻常的动静。他必须找到“海鹰旅店”,必须见到接头人“埃里克”。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绕过了港区的核心地带,来到一片靠近旧城墙、看起来相对破败、房屋低矮拥挤的街区。这里的街道狭窄蜿蜒,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酒馆、未及时清理的垃圾和贫穷的气息。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目光警惕。
瘦小男人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指了指左边一条更暗的小巷:“从这儿出去,就是圣彼得街。沿着街走,看到有蓝色招牌、画着只木头海鸥的就是‘海鹰’。我只能送到这儿。你们自己保重。”说完,他像来时一样迅速,转身钻进另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年轻男人和女子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茫然,然后也各自选了个方向,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巷中。只剩下基莫一人,站在潮湿、肮脏的路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近处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声。
他定了定神,按照指示,走进左边那条小巷。巷子很短,尽头果然是一条稍宽些的街道——圣彼得街。街道两旁是歪斜的两三层木结构房屋,底层大多开着些昏暗的小店:铁匠铺、廉价酒馆、当铺、杂货店。行人稀少,灯光昏暗。他放慢脚步,沿着街道一侧,警惕地观察着两旁的招牌。
走了大概一百米,在一家散发着浓烈麦芽发酵气味的酿酒坊和一家门窗紧闭、招牌模糊的旧货店之间,他看到了那块招牌。深蓝色的底漆已经有些斑驳,用粗糙的白漆画着一只造型简朴、有点像海鸥又有点像乌鸦的鸟的侧影,
旅店的门面很不起眼,门板厚重,窗户窄小,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基莫在街对面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旅店门口没有人,街道上也空荡荡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拉了拉帽檐,穿过街道,推开了旅店厚重、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低矮、温暖、烟雾缭绕的公共房间。空气中混合着烟草、麦酒、炖菜、汗味和旧木头的气味。几盏油脂灯挂在熏黑的横梁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七八张木桌旁零零散散坐着些客人,大多是穿着粗糙工装或水手服的男性,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喝酒,有的在玩着骰子。房间尽头是一个简陋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粗壮、围着脏围裙、正用一块灰布擦拭陶制酒杯的光头男人,看起来像是店主。
基莫的进入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注视,但很快又移开了。在这种地方的旅店,陌生面孔并不稀奇。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走到吧台前,用略带嘶哑、模仿着在“信天翁号”上听来的水手口音,对光头店主低声道:“一杯淡啤酒。另外,我找埃里克。是‘灰隼’让我来的。”
光头店主擦拭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用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基莫一番,目光在他湿漉漉、沾着污迹的水手服和疲惫但警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朝吧台旁边一扇低矮的小门努了努嘴,声音粗嘎:“啤酒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埃里克在里面,右边第一个门。”
基莫心中一紧,但没有表露出来。他点点头,接过店主推过来的一杯冒着泡沫的廉价淡啤酒,付了钱,然后端着酒杯,走向那扇小门。推开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灯光昏暗的走廊,两边有几个房间。他按照指示,走到右边第一个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
基莫推门而入。房间里比外面公共区域要整洁安静许多,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桌,两把椅子,一张窄床,一个旧衣柜。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的男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核对账本。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严肃、带着风霜痕迹的脸,眼睛是灰蓝色的,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的意味。他看起来不像水手,也不像普通工人,倒像是个小职员或者账房先生。
“我是埃里克,”男人放下笔,声音依旧平稳,“‘灰隼’说有人要来。你叫什么名字?”
“马茨·埃里克松,”基莫按照斯特兰德伯格给的身份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埃里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从斯德哥尔摩来?路上还顺利吗?”
“不太顺,遇到了风暴,‘小云雀号’耽误了一天。”基莫谨慎地回答,将酒杯放在桌上,但没有坐下。
埃里克从桌后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轻轻关好,然后回到桌边,示意基莫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陶制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斯德哥尔摩的老朋友,托我问你,”埃里克透过烟雾看着基莫,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伊尔玛利的白桦树还在落叶吗?”
接头暗号!基莫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斯特兰德伯格教他的回答,清晰而平稳地低声道:“不,但斯德哥尔摩的橡树永远长青。”
埃里克灰蓝色的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将烟斗在桌沿轻轻磕了磕。“路上辛苦了,埃里克松。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早上,会有人带你去码头。船已经安排好了,‘海燕号’,跑赫尔(Hull)的定期货船,运的是木材和铁器。船长叫索伦森,收了钱,知道该怎么做。你上船后,老实待在安排好的地方,别惹事。到了赫尔,会有我们的人接你下船,带你过海关,然后送你去伦敦。明白了吗?”
“明白了,”基莫点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安排看起来很周详,埃里克看起来也确实是接头人。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伦敦……到了那边,我怎么找到……”
埃里克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到了赫尔,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不该问的别问,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他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在这里,你就是马茨·埃里克松,生病掉队的水手,要回哥德堡找船,没找到合适的,经人介绍搭‘海燕号’回赫尔找份短期工。记住这个说辞。今晚你就住这个房间,别出去。食物我会让人送来。明天一早,我会来叫你。”
说完,埃里克不再多言,拿起账本和烟斗,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基莫一眼,目光在他年轻但写满风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略微缓和了一些:“吃些东西,好好休息。后面的路还长。”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基莫一人。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他找到了接头人,拿到了下一步的指示。虽然前途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淡啤酒,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环顾这个简陋但相对干净安全的房间,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公共区域模糊的喧嚣,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从伊尔玛利的血与火,到斯德哥尔摩的迷宫与追杀,再到“小云雀号”货舱的颠簸与风暴,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几乎要断裂。
但此刻,在这间异乡旅店的小房间里,在完成了又一个关键的接头之后,他终于可以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下警惕。他走到那张窄床边,和衣躺下,甚至没有脱掉潮湿的靴子。身体的疲惫如山般压下,但思绪却仍在翻腾。
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现在怎么样了?他是否安全?那些监视者有没有找到他?马茨能保护好他吗?伦敦的埃克贝里,真的能信任吗?那封用生命换来的信,真的能如他们所愿,撼动沙俄那庞大的阴谋吗?
还有母亲……如果她知道,她守护的秘密,她牺牲生命保护的儿子,如今正背负着这沉重的使命,穿越风暴和险阻,前往遥远的异国,她会怎么想?是欣慰,还是担忧?
无数的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哥德堡港区深夜隐约的汽笛声,和屋内油脂灯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陪伴着这个身心俱疲、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年轻人。他将脸埋进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枕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过于遥远的未来。眼下,他需要睡眠,需要食物,需要为明天更长的航程积蓄力量。他将母亲的银牌紧紧握在手中,那熟悉的轮廓和冰冷的触感,是他与过去、与勇气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连接。在疲惫和忧虑的夹缝中,他终于沉沉地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未曾舒展,仿佛仍在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