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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浓雾与暗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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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莫走到柜台前,用他有限的、带着明显口音的英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粗哑疲惫:“晚上好,先生。有……便宜的面包吗?还有,有没有地方……能让我这样的水手,找个便宜床铺过夜?”他边说,边将那枚一先令硬币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老汤姆(基莫猜测他就是店主)放下报纸,慢吞吞地打量了他一下,用带着浓重伦敦东区腔调的英语嘟囔道:“面包没了,最后一点让那两个家伙买走了。硬饼干倒是有,一便士两块。床铺?”他嗤笑一声,用拇指朝后门方向指了指,“这条街走到头,左转,看到‘水手之家’的破烂招牌就是,四个便士一晚,跳蚤免费送。”

基莫露出一副失望又无奈的表情,点点头,指着货架上一种最便宜的硬饼干:“那……给我两块饼干。另外,”他压低声音,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急切,“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嗯,能写信的地方?或者,能找人帮忙读信、写信的?我刚到,家里人捎了信,我不太认字……”他掏出那张撕下的废纸角,假装上面有字,“是我一个表哥,在一条商船上,他之前说在舰队街附近做事,好像跟什么印刷所有关……叫埃里克森还是埃克……什么的,我记不清了,想找他帮忙看看家信。”

他故意说得含糊不清,将“埃克贝里”模糊成“埃里克森或埃克什么”,并把打听的目的包装成寻找识字人帮忙读家信,这是一个底层水手很自然的需求。

老汤姆拿起那枚先令,在抽屉里叮叮当当地找着零钱,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道:“识字?这附近可没什么先生。印刷所?舰队街那边倒是有不少,但那是体面人待的地方。咱们这儿……”他数出几个便士和几枚半便士硬币,推给基莫,又从货架上拿下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能崩掉牙的硬饼干,“你说埃克什么?不会是街角那条死胡同里,挂绿门廊的那家吧?”

基莫心里一紧,但脸上努力保持困惑:“绿门廊?没注意……我表哥就说在舰队街附近,搞印刷的。那家……怎么了?”

“那家?”老汤姆把饼干和找零推过来,瞥了基莫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幸灾乐祸,“埃克贝里那老头?嘿,惹上麻烦喽。前阵子还好好的,印些个没人看的破书和小册子。就前几天,突然就关门了,悄没声息的。有人看见晚上有陌生人来,不是警察,穿得倒体面,但看着就……啧。”他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关门了?”基莫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失望的表情,“那我表哥……”

“找别人吧,小子。”老汤姆似乎谈兴上来了,也可能是夜晚无聊,继续道,“要我说,那老头就是印了些不该印的东西。这年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容易出事。他那店里,以前还有个伙计,挺精神的小伙子,也一起不见了。要我说,准是跑了,或者……”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但表情夸张,更像是在讲一个道听途说的惊悚故事,而非确认真相。

“警察没管?”基莫追问了一句,拿起硬饼干,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警察?”老汤姆嗤笑,“那帮穿制服的,也就管管我们这些卖酒超时、在街上撒尿的。真有点什么事,跑得比谁都快。再说了,又没人报案,谁知道怎么回事。”他摆摆手,重新拿起了报纸,表示谈话结束。

基莫道了谢,拿起饼干和找零,转身离开了小店。门关上,将温暖浑浊的空气和店主的嘟囔声隔绝在身后。他重新没入冰冷潮湿的雾气和黑暗中,但心中却不像刚才那么一片漆黑了。

从老汤姆的话里,他得到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埃克贝里出版社确实是“前几天”突然关闭的,很突然。第二,有“陌生人来”,不是警察,但“看着就……”(令人不安/非善类),这与监视者的存在相符。第三,埃克贝里和一个伙计一起“不见了”,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更糟。第四,警察似乎没有介入,或者没有公开介入。这说明事情可能发生在法律视野之外,或者有更高层面的力量压制了调查。

最重要的是,埃克贝里是“惹上麻烦”、“印了不该印的东西”才出事的。这直接印证了斯特兰德伯格的担忧,也侧面证实了“黑石”名单的敏感性和危险性。沙俄的秘密警察,或者他们在英国的协助者,行动很快,而且手法隐蔽。

基莫一边慢慢嚼着硬得硌牙的饼干(这让他想起“海燕号”上同样粗糙的食物),一边沿着昏暗的街道,朝着老汤姆指点的“水手之家”方向走去。他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一个混杂的、不起眼的、适合他目前伪装身份的地方。那家“水手之家”听起来正是如此。

“水手之家”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铺客栈,位于一条更加肮脏狭窄的小巷尽头,招牌歪斜,灯光昏暗。门口蹲着几个缩着脖子、目光浑浊的流浪汉。基莫付了四个便士,得到一个靠近门口、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狭窄铺位,以及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毯子。通铺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人,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和浓重的体味混杂在一起。但这里嘈杂、混乱、流动性大,无人关心你的来历,正是隐藏的绝佳地点。

基莫和衣躺在坚硬的铺板上,薄毯子盖到胸口,手按在藏着油布信封的里衣口袋上。他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埃克贝里失踪,出版社被监视,正面接触已不可能。他需要找到其他途径,联系上斯特兰德伯格在伦敦的网络,或者,找到埃克贝里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渡鸦是联络人,但他只负责从赫尔到伦敦的转移,而且明确表示“伦敦的园丁会知道怎么给它挡风”,暗示埃克贝里是下一个环节。现在埃克贝里这个环节断了,他必须靠自己找到新的连接点。

斯特兰德伯格还给了别的线索吗?在斯德哥尔摩分别时,律师除了埃克贝里的名字和地址,还提到了什么?基莫在脑海中仔细回放当时的每一句话。律师提到了“旧日同窗”、“可靠的出版商”、“在伦敦有一定影响力”、“与流亡者团体有联系”。但没有提到其他具体的人名或地址。也许,在伦敦的芬兰或瑞典流亡者团体是一个方向?但如何找到他们?他一个陌生面孔,操着外国口音,贸然打听政治流亡者,无异于自我暴露。

或许……可以从“埃克贝里与合伙人出版社”的“合伙人”入手?招牌上写的是“与合伙人”,这意味着埃克贝里可能不是独自经营。那个“一起不见了”的伙计,会不会就是合伙人之一?或者,有没有其他合伙人侥幸逃脱?又或者,在伦敦的瑞典或芬兰商会、同乡会?但那些地方同样可能被监视。

还有一个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想法:尝试进入那栋被监视的房子。从后门,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入口。如果埃克贝里是仓促离开或被抓走,或许会留下线索,指向他的下落,或者他将“黑石”情报转移到了何处。但这需要等待时机,需要避开监视者,还需要对付可能留在屋内的陷阱或警报。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浮现,又被否定。风险,未知,资源的匮乏,像浓雾一样包裹着他。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在芬兰的森林,在波罗的海的货船,在哥德堡的旅店,在北海的风浪中,他至少知道敌人是谁,目标在哪。而在这座庞大、陌生、被浓雾笼罩的都市,敌人在暗处,目标失踪,盟友无迹可寻,他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随时可能被吞没。

不,不能这样想。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从消极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还有那封信,那封用生命换来的信。这本身就是力量,是方向。他必须相信,斯特兰德伯格选择他,不仅仅是偶然,也是因为看到了他身上的某种特质——坚韧,机敏,以及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他需要运用这些特质,在这片浓雾中,找到一条路。

首先,活下去。然后,观察,收集信息。明天,他要以“寻找表哥和识字人帮忙”为借口,在附近街区更广泛地、更谨慎地打听。不仅仅是“老汤姆”那样的小店,还有报童、清洁工、送奶工……这些在清晨出没、熟悉街面每一个角落的人。他们或许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同时,他要更仔细地观察出版社周围的监视网,摸清他们的换班规律、人数、可能的弱点。

想着这些,在周遭嘈杂的声息和浓烈的气味中,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下,基莫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睡眠很浅,断断续续,充满了光怪陆离的梦境:燃烧的出版社,消失在雾中的埃克贝里的背影,母亲在远处呼唤,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在壁炉的火光中逐渐融化……每次惊醒,他都要第一时间确认怀里的信件是否还在,确认周围鼾声依旧,才敢再次合眼。

伦敦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肮脏、廉价、充满不安的水手客栈里,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慢而艰难地流逝。远处,泰晤士河上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仿佛这座巨大城市沉睡中沉重的呼吸。而基莫·海基宁,这个来自遥远芬兰森林的年轻信使,他的伦敦之旅,在迷失与探寻中,刚刚揭开危险而迷惘的第一页。窗外的雾气,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变得更加浓重了,吞噬了远处所有建筑的轮廓,也吞噬了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希望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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