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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的雾气在清晨总是格外浓重,如同化不开的棉絮,笼罩着荆州军连绵的营寨,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自从主将沈天赐在日前那场血战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整个西路军便彻底转入守势。营寨壁垒加固,哨塔林立,斥候的巡逻范围收缩,一副坚壁清野、避战不出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平静,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挫败感像瘟疫一样在军中悄悄蔓延,尤其是在那些渴望建功立业、血气方刚的年轻军官心中。
曹云,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荆州曹氏子弟,论起辈分,是那位以智谋着称的曹垣的从弟。但与曹垣乃至曹家大多数精明强干、野心勃勃的子弟不同,曹云今年刚满二十,个子不算高,约莫七尺二寸,在普遍高大的豪强子弟中显得有些文弱。他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其身份不符的温和,甚至有些腼腆。他的母亲是曹家偏方不起眼的妾室,这决定了他虽顶着曹氏光环,在家族内部却并无多少话语权,更像是个边缘人物。曹鸿为了曹家的大业,几乎将曹家六房共计二十七个曹家少爷和三十二个小姐都派往荆州九郡,西征军和北伐龙昭军中,连他的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在豫州跟随沈天明,老三曹垣在白帝城沈天意身边做事,西征军和北征军,曹云随然只是曹鸿四弟曹纯的妾室所生,但也是曹家的血脉
此次随第三批曹氏子弟入益州,他在西路军沈天赐麾下担任一名小小的军校,麾下仅有五百兵卒。这五百人里,只有十余人是曹鸿派给他从荆州带出来的曹氏家兵,算是心腹,其余都是伯父曹鸿为他征召的普通士卒。在猛将如云、关系盘根错节的沈家军中,他这样的角色,实在微不足道。
连日避战,军务清闲,对于渴望证明自己的曹云来说,这种无所事事带着一种煎熬。他手下的兵卒们也显得有些懒散,士气不高。
这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曹云便醒了。营帐里有些憋闷,他信步走出,来到靠近江边的一处缓坡。江风带着水汽和凉意吹拂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烦闷。
“七少爷,您起这么早?”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是他的家兵头目,名叫曹安,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脸上有一道疤,是早年跟随曹纯与其他豪强家族争夺利益时留下的。曹安对这位性格温和、没什么架子的七少爷颇为照顾。
“安叔,”曹云回过头,笑了笑,“心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弟兄们这几天都憋坏了吧?”
曹安走到他身边,看着雾气昭昭的江面:“可不是嘛!天天窝在营里,不是操练就是发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沈将军这一伤,咱们就像没了头的苍蝇。”
曹云叹了口气:“但愿天赐将军早日康复。”他顿了顿,看着江边那些早早起来,已经在冰冷江水中开始浆洗军服的洗衣妇人们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她们也不容易。”
曹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到“少爷也不小了,还没摸过女人的手呢,要不我去把那个抓到的彝女给你弄来,听说长得可水灵了”。“别了吧,安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性子,我可不喜欢勉强人”,见曹云提不起兴趣,曹安又转移话题“七少爷,我看这江里鱼好像不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带几个弟兄去捞点鱼,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也给您打打牙祭?”
曹云眼睛微微一亮。他本性不喜争斗,对这种宁静的、带有生活气息的活动反而更有兴趣。“这……不好吧?天赐将军危在旦夕,我们却有心情捞鱼?”
曹安笑道:“我的七少爷哟,咱们又帮不上忙,况且我们就在江边浅水处,捞点鱼打打牙祭,张将军(张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总比弟兄们闲得生事强。”
曹云想了想,确实如此,便点头应允:“好,那就去试试。叫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动静小点。”
很快,曹云带着曹安以及另外七八个信得过的家兵,拿着临时找来的渔网、木叉和鱼篓,来到了营寨边缘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江滩。这里距离洗衣妇人们劳作的地点不远不近,既能互相看到,又互不干扰。
晨光渐渐驱散雾气,江面泛起粼粼金光。曹云脱下靴袜,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凉的江水中。江水冰凉刺骨,冷得他直哆嗦,但看到家兵们都没什么感觉,他便强撑着若无其事,他并不擅长此道,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和认真。曹安等人则是老手,撒网、围堵、下叉,配合默契。
“七少爷,您看那儿!有条大的!”一个年轻的家兵兴奋地指着水面。
曹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尾青灰色的影子在水草间游弋。他屏住呼吸,拿起木叉,看准时机,猛地刺下——却只激起一片水花,鱼儿早已灵巧地溜走。
“哈哈哈!”曹安和家兵们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曹云自己也挠头笑了,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们的欢声笑语,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飘到了不远处的洗衣营那边。
余乐乐——如今化名“乐娘”,正蹲在江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用力搓洗着一件沾染了暗褐色血污的军服。冰冷刺骨的江水让她本就生着冻疮的双手又红又肿,每一次揉搓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洗衣服的工钱都是每日现结的,她与其他的洗衣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在这乱世中,找一支纪律严明的强大的军队当靠山是最保险的,不用担心会随时没命,洗衣人都是些互相依靠的贫苦人,大家互相依靠,将来生产时也有个照应。
但眼下沈天赐重伤、荆州军新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乱世之中,军队的胜败直接关系到她们这些依附者的生死。一旦江州守军攻破营寨,等待她们这些弱女子的命运,不堪设想。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柱,也是她最深沉的忧虑,她现在一直在期盼,期盼那军中人人传颂的战神沈天意能尽快赶来增援
曹云那边的动静,她早就注意到了。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阵属于年轻人的、略带青涩的笑声传来,她才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
她看到那个被称作“七少爷”的年轻军官,正笨拙地在浅水里追逐鱼群,失败后不仅不恼,反而跟手下士兵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带着点腼腆,与他身上那套代表权力和阶层的军服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曹家……”余乐乐心中默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泛起冰冷的恨意和恐惧。曹氏,那是她刻骨铭心的仇人!是让她坠入地狱的元凶!她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用力搓洗衣物,仿佛要将那瞬间波动的情绪也一并洗去。
然而,好奇心像一根细小的藤蔓,悄悄探出头。她忍不住又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那个年轻人。他个子不高,身形也不算魁梧,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家兵中显得有些单薄。他的动作……毫无那些世家子弟常见的骄横之气,反而……有点像个邻家少年,在做一件自己并不擅长却乐在其中的事。
“乐娘,你看啥呢?,”旁边的王大嫂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那可是曹家的那位七少爷呢!听说人可和气了,一点架子都没有。听说跟你还是同年同月的呢!”
余乐乐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王大嫂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唉,这曹家啊,听说势力大得很,像曹英将军可厉害了,把江阳城内的十几个个豪强世家男女老少全杀光了,如今还做了江阳太守,那样的人物,威风八面。没想到还有这么……这么……秀气的少爷。你看他,捞个鱼都这么费劲,真好玩。”
秀气?好玩?余乐乐在心中一凛。曹英的名字让她感到恐惧,十几家豪强世家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杀光,曹家的人,怎么可能有真正的“秀气”和“好玩”?不过是伪装罢了。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
时间在江水的流淌中慢慢过去。曹云那边似乎终于有了收获,一阵小小的欢呼传来,他们网到了几条不小的江鱼。
曹云很开心,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成就感。他指挥着家兵将鱼收拾好,自己则走到岸边一块干净的石头旁坐下,脱下湿透的裤脚,让阳光晒干。他望着宽阔的江面,眼神有些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一阵江风吹过,卷起了余乐乐放在旁边石头上一件刚洗好的、质地轻薄的白色内衬衣。那衣服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飘飘悠悠,正好落在了曹云脚边不远处的浅水里。
“哎呀!”余乐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去捡。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还算完整的贴身衣物之一。
曹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愣了一下。他几乎没多想,立刻起身,几步踏入水中,敏捷地将那件即将被水流带走的衣服捞了起来。
衣服已经湿了大半。曹云举起衣服,瞬间面红耳赤,女子的内衣,虽然他没接触过女子,但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女子的内衣他还是知道的,曹云有些无措地转身,看向衣服飞来的方向。他的目光,与正焦急望过来的余乐乐,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曹云心中微微一怔。清澈,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哀愁和警惕,像受了惊吓的小鹿,又像蕴藏着无数故事的深潭。她的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即使穿着宽大破旧的粗布衣裙,也难掩隆起的腹部。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
余乐乐在看到曹云正脸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飞快地低下头,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多……多谢军爷……请……请还给我。”
曹云看着她那布满冻疮、红肿不堪的双手,心中没来由地一抽。他连忙将衣服递过去,动作甚至有些慌张,生怕唐突了对方:“不、不用谢。举手之劳。衣服……湿了,抱歉。”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慢或居高临下。
余乐乐接过湿冷的衣服,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曹云的手。曹云的手是温热的,而她的手指则冰凉如铁。这短暂的接触让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没……没关系。”余乐乐紧紧攥着湿衣服,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等等。”曹云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余乐乐身体一僵,停在原地,却不敢回头。
曹云看着她那单薄而紧绷的背影,尤其是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心中那份莫名的怜惜更重了。他犹豫了一下,对曹安喊道:“安叔,拿两条……不,拿三条刚才捞的鱼过来。”
曹安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选了三条肥美的江鱼,用草绳串好,递了过来。
曹云接过鱼,走到余乐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这位……大嫂,”他斟酌着用词,看她妇人发髻且怀有身孕,便如此称呼,“这鱼……给你和……和你家里人,补补身子。”
余乐乐猛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警惕。她看着曹云手中那串还在扭动挣扎的鱼,又看看曹云那张带着善意、甚至有些局促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曹家的人,给她送鱼?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让她觉得荒谬和不安。
“不……不用了,军爷。”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更加干涩,“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曹云将鱼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我看你……身子重了,需要营养。这江鱼味道鲜美,熬汤最好。我们捞了不少,不缺这几条。”他见她依旧迟疑,便补充道,“就当是……是我不小心弄湿你衣服的赔礼。”
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笨拙,但眼神却很真诚。
一旁的王大嫂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凑过来,轻轻推了余乐乐一下,低声道:“乐娘,曹都尉好心给你,你就收下吧!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对你对孩子都好!”
余乐乐看着那串鱼,又看看曹云。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他的眼神干净得像此时的天空,没有她熟悉的淫邪、贪婪或暴戾,只有一种单纯的、近乎朴拙的善意。这种善意,在她经历过的黑暗人生中,太过罕见,以至于她一时无法分辨真假。
最终,在王大嫂的催促和腹中孩子似乎动了一下的微妙感应下,她艰难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鱼。冰凉的鱼身触碰到她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