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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谢军爷。”她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谢,然后像是怕曹云反悔似的,抱着鱼和湿衣服,匆匆回到了洗衣妇人群之中,将自己隐藏在忙碌的身影之后。
曹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七少爷,心肠真好。”曹安走到他身边,看着余乐乐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您该不会是好这口吧?”
“安叔,这……这从何说起啊”曹云有些手足无措。
“看她那样,好像不是附近的本地人,有点成都口音,怕不是成都来的吧?。”曹安答道。
曹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乐娘……快乐吗?他看着那消失在人群中的瘦弱身影,觉得这个名字与她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大半天,曹云和家兵们又捞了些鱼,大部分都送回自己营中分发,他只留了少量。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洗衣营那边,寻找那个叫做“乐娘”的身影。他看到她和其他的妇人一样,埋头劳作,很少与人交流,偶尔直起腰捶捶背,动作小心翼翼。她再也没有看向他这边。
而余乐乐,整个上午都心绪不宁。手中处理着那些沾染污秽的军服,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曹云那张脸和他的眼神。那串鱼被她用江水养在木盆里,时不时扭动一下,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他为什么给我鱼?”
“他是曹家的人,怎么可能安好心?”
“可是他的眼神……”
“是伪装吗?曹家的人最会伪装了!”
“也许……他和他们不一样?”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交战。仇恨让她本能地排斥一切与“曹”字相关的人和事,但那份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又像一丝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她冰封的心湖。
中午时分,洗衣营的妇人们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可以吃自己带的干粮。余乐乐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拿出一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串鱼就在旁边的木盆里游动。
王大嫂凑过来,羡慕地看着那鱼:“乐娘,你这运气可真好!曹都尉真是个好人啊!我在这军营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军官对咱们这些洗衣妇这么和气的,还送东西!”
余乐乐沉默着,没有搭话。
王大嫂自顾自地说:“我看啊,这位曹都尉在曹家八成不怎么得宠,性子软,也没什么大本事,跟他那几个哥哥完全不一样。你看他今天捞鱼那样子,哪像个将军家的少爷,倒像个没干过活的书生……”
听着王大嫂的絮叨,余乐乐对曹云的印象渐渐清晰了一些。一个在大家族中不受重视、性格温和、甚至有点“没用”的庶子。这个形象,似乎与她认知中那些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曹氏核心子弟,确实有所不同。
但这就能说明他是好人吗?余乐乐不敢肯定。乱世人心叵测,她见过太多笑里藏刀。
下午,阳光变得有些炽热。曹云和家兵们已经收网,坐在树荫下休息,处理着剩下的鱼获。曹云的目光,依旧时不时地望向洗衣营。
他看到余乐乐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站起身冲过去。好在她旁边一个妇人扶了她一把。
曹云皱了皱眉,对曹安说:“安叔,我看洗衣营那边,活计太重了。尤其是……像乐娘那样有身孕的。”
曹安看了看:“哎哟,少爷,你该不会真好那口吧,人家可是个寡妇,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军中就这条件。不过张将军治军严,倒也没人敢刻意欺负她们。”
曹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去跟管后勤的军需官说一声,就说我说的,以后分派给洗衣营的军服,尽量把那些轻软些的、不那么脏的分给……分给有身孕的妇人。重活、脏活,让其他人分担点。”
曹安愣了一下,看着曹云,欲言又止,最终点头:“行吧,七少爷。我这就去说。”他心中暗叹,这位七少爷,心肠未免太软了些,这可不是在曹家后宅啊。
余乐乐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下午分到她手里的军服,似乎确实比往常的要干净一些,质地也稍微好一点。她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巧合。
傍晚时分,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洗衣营的妇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拖着疲惫的身躯,三三两两地返回她们简陋的住处。
曹云也准备带人回营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江边,正好看到余乐乐独自一人,端着那个养着鱼的木盆,步履蹒跚地走在最后。
鬼使神差地,曹云对曹安等人道:“你们先回去,把鱼处理了,晚上给弟兄们加餐。我……我再走走。”
家兵们互相看了看,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应声离去。
曹云远远地跟在余乐乐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看到她并没有直接回洗衣营统一居住的窝棚区,而是绕到了营寨边缘一个更偏僻、更破旧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几乎被废弃的、用来堆放杂物的旧窝棚,她掀开草帘,走了进去。
曹云的心微微一沉。原来她住在那里。那里阴暗、潮湿,几乎不避风雨。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慢慢走了过去。窝棚里没有点灯,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缝隙中透入一丝光亮。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站在窝棚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支撑窝棚的木柱。
里面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乐……乐娘?”曹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紧张,“是我,曹云。”
窝棚里依旧没有声音,但曹云能感觉到里面的人高度紧张的呼吸。
“我……我没有恶意。”曹云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你……你还好吗?我看你好像有点咳嗽……我那里还有些驱寒的姜……”他的话说到一半,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和愚蠢。人家一个寡妇,自己一个陌生男子,跑来送姜算怎么回事?
窝棚的草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余乐乐半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军爷……您……您还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比白天更加沙哑。
“我……”曹云看着她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忘光了。他憋了半天,才笨拙地说道:“那鱼……要趁新鲜吃……熬汤……放点姜好……”
余乐乐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中的警惕莫名地松动了一丝。这个人,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多谢军爷关心。”她低声道,“我……我会的。”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江风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
曹云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忍不住道:“晚上天凉,你……你注意保暖。”说完这句,他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话说了,而且再待下去恐怕更惹人厌烦。他后退一步,“那……那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余乐乐看着那个在暮色中匆匆离去的、显得有些狼狈的年轻背影,久久没有放下草帘。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营寨的阴影里,她才缓缓放下草帘,窝棚内重新陷入昏暗。
她靠着冰冷的棚壁滑坐下来,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腹部。木盆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发出轻微的水声。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一个曹家的少爷,捞鱼,帮她捡衣服,送她鱼,关心她的咳嗽和冷暖……这和她认知中的世界,和她经历过的残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恨意依然根植于心,但今天,那坚硬的仇恨之墙上,似乎被凿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进了一缕她从未想象过的、名为“善意”的光。
她不知道这光是真是假,能持续多久,又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血腥、冰冷、充满不确定的乱世军营里,在这个平凡的、无所事事的一天里,一个名叫曹云的、与众不同的曹家人,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了她充满黑暗和绝望的世界,留下了一串活蹦乱跳的鱼,和一个让她心绪久久无法平静的背影。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大地。江州城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死寂。而在这座庞大的军营角落,两个身份悬殊、命运迥异的年轻人,各自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心事,度过了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天。
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