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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英会意:“汉王放心。我们会‘协助’李氏行事,同时暗中监控。若他有异动……”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天意点头,又道:“不过天胤说得对,不能全信一家。周泰,攻关时,仍按原计划准备。李公的布防图,只作参考。”
“末将明白。”周泰肃然道。
众将又商议片刻,各自领命退下。
最后帐中只剩沈天意和沈飞燕。
“汉王,”沈飞燕轻声道,“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沈天意却走到帐边,望向西方。那里,是阳平关的方向。
“飞燕,你说这一仗,会死多少人?”
沈飞燕沉默片刻,道:“打仗,总会死人。”
“是啊……”沈天意长叹一声,“可每死一个人,就有一个家破碎。父母失子,妻子失夫,儿女失父。这罪孽,终究要算在我头上。”
“汉王是为了天下太平。”沈飞燕道,“乱世不用重典,不破不立。”
沈天意回头看她,忽然问:“飞燕,若有一天,我兵败身死……你会如何?”
沈飞燕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慌:“汉王不会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飞燕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汉王若死,飞燕必不苟活。黄泉路上,飞燕还要给汉王当护卫。”
沈天意看着她,许久,伸手扶起她。
“傻丫头。”他轻声道,“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沈飞燕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帐外,秋风呼啸。
帐内,烛火跳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汉军依然照常操练
李承业已在营中住了五日。
这位陇西李氏的家主,每日除了与曹英曹纣兄弟商讨联络各家的细节,便是带着两个子侄在营中闲逛,美其名曰“领略汉军气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等。
等什么?
曹英私下试探过几次,李承业总是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汉中风景优美,老朽难得清闲,多呆几日又何妨?”
可沈天意却有些着急了。
大战在即,陇西十万家兵的策应至关重要。李承业作为关键人物,理当尽快返回陇西暗中布置。可他偏偏赖在营中不走,这其中必有缘由。
“汉王,李公这……”曹英第三次来禀报时,面露难色,“他总说还有要事与汉王相商,可问具体何事,又含糊其辞。”
沈天意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微蹙。
站在一旁的吕翎忽然开口:“汉王,不如让末将去探探口风?末将去或许好说话些。”
沈天意看她一眼,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你去问问,他究竟在等什么。”
吕翎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回到大帐,表情有些古怪。
“如何?”沈天意问。
吕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李公说……他在等汉王的一个态度。”
“态度?”
“是。”吕翎声音更低,“他说,李氏献图献策,固然是为了家族存续。但乱世之中,口头承诺最是靠不住。他需要……需要更实在的保证。”
沈天意眼神一凝:“他要什么保证?”
吕翎深吸一口气:“李公在等汉王给他女儿名分”
帐内一时寂静。
沈天意缓缓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案几。
又是这一套。
益州陈氏将陈月华献与李腾,如今陇西李氏又要将女儿献给他。这些世家大族,数百年来的生存之道,似乎永远离不开联姻与依附。
“汉王,”曹英小心问道,“此事……您看?”
沈天意沉默良久。
大战在即,陇西十万家兵的策应,确实关乎全局。李承业的要求虽有些过分,却在情理之中——在世家眼中,姻亲关系确实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更何况,李承业献上的布防图和世家名录,价值无可估量。这份“投名状”的分量,足够重。
“李小姐现在何处?”沈天意忽然问。
吕翎答道:“就在营中,随李公一同来的,一直住在后营女眷帐中。”
沈天意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终于做出决定。
“传令下去,今晚在中军大帐设宴,请李公及其子女赴宴。”
曹英一怔:“汉王的意思是……”
“废话”沈天意白了曹英一眼淡淡道,“告诉李公,联姻之事,须得两厢情愿。若李小姐不愿,此事作罢。我沈天意从不勉强她人。”
“是!”曹英眼中闪过敬佩之色,躬身退下。
吕翎也准备离开,却被沈天意叫住。
“吕翎。”
“汉王有何吩咐?”
“今晚宴席,你陪在李小姐身边。”沈天意看着她,“若她有半分不愿,你便向李承业表达我的意思。明白吗?”
吕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当晚,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宴席不算奢华,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主位设两张案几,沈天意居中,左侧是李承业的位置,右侧空着——那是留给李小姐的位置。
下方两侧,周泰、张良、杨勉、曹英、曹纣、王崇,沈天胤、吕翎、董超,马元等将领依次而坐。孟节、阿宝并未着甲,二人换上一身红色的衣服侍立沈天意身后,沈飞燕则换了女子服侍,坐在沈天意侧后方,正好坐在沈天意与李小姐的座位中间。
帐内气氛有些微妙。
众将皆知今晚宴席的目的,各怀心思。周泰、张良等老成持重的,面带忧色;曹英曹纣则暗中观察;沈天胤最是直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李公到——”亲兵通传。
帐帘掀开,李承业一身深蓝锦袍,携一子一女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少女身上。
李清韵。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妆容素雅,却难掩天生丽质——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鼻梁挺直,唇若点朱。身段窈窕,步履轻盈,行走间裙裾微动,宛若画中仙。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她不像陈月华那般妩媚动人,也不似张静姝那般温婉娴静,而是一种清冷如兰、淡雅如菊的疏离感。即便身处军营大帐,面对一众武将审视的目光,她依旧神色平静,目光清澈,不见半分怯意。
“陇西李承业,携子女清韵、李瑾,拜见汉王。”李承业躬身行礼。
李清韵与兄长李瑾也跟着行礼,举止端庄,礼仪周全。
“李公请起。”沈天意抬手,“赐座。”
三人入座。李清韵的位置就在沈天意右侧,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这么近的距离,沈天意能清晰看到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不得不承认,李承业没有夸大——这个女子,确实堪称绝色。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
李承业谈吐儒雅,引经据典,对关中地理、世家渊源如数家珍。众将虽多是行伍出身,但听他讲古论今,倒也听得入神。
李清韵一直安静坐着,偶尔为父亲斟酒,举止优雅得体。只有当沈天意问话时,她才轻声应答,声音清脆悦耳,言辞得体,显是受过良好教养。
沈天胤最是耐不住性子,几杯酒下肚,便笑嘻嘻道:“李小姐真是好人才啊,比我二嫂还水灵!我二哥真是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直白,帐内气氛一滞。
李清韵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却依旧落落大方,起身向沈天胤行了一礼:“三公子过奖了。清韵蒲柳之姿,不敢当此赞誉。”
“当得!当得!”沈天胤哈哈笑道,“我沈天胤走南闯北,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但像李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承业捋须微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沈天意瞥了弟弟一眼,沈天胤这才悻悻闭嘴。
宴至中途,李承业终于切入正题。
他举杯起身,面向沈天意,郑重道:“汉王,老朽今日借这杯酒,再说几句心里话。”
“李公请讲。”沈天意也举杯。
“李氏献图献策,固为家族存续。但老朽深知,乱世之中,口头之诺最是虚妄。”李承业声音沉缓,“老朽膝下只此一女,自幼聪慧,是老朽掌上明珠。今日将她带来,是想为她求一个前程,也为李氏求一个保障。”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坚定:“清韵,来,给汉王敬酒。”
李清韵缓缓起身,端起酒盏,走到沈天意案前,盈盈下拜:“汉王,请。”
沈天意看着她。烛光下,她仰起的脸白皙如玉,眼中清澈见底,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
他接过酒盏,却没有立即喝。
“李小姐,”沈天意缓缓开口,“令尊之意,你可明白?”
李清韵轻轻点头:“明白。”
“那你自己的心意呢?”沈天意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沈天意为人,从不强人所难。你若不愿,此刻便可说出来。我保证,无人敢为难你,李氏所求,我照样应允。”
这话一出,帐内众将皆露讶色。
李承业更是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李清韵静静看着沈天意,许久,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美得令人窒息。
“汉王,”她轻声说,“清韵虽深居闺中,却也听说过汉王事迹。永安破赵韫,江州克周毅,成都平原万军之中阵斩刘光世,汉中峡谷智擒齐天铭——汉王乃当世英雄。能侍奉英雄身侧,是清韵之幸,何来不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更何况,父亲为家族奔波操劳,兄长们为保全宗族殚精竭虑。清韵身为李氏之女,若能以一身为家族换得安宁,心甘情愿。”
这话说得坦荡,却也透着几分悲凉。
沈天意心中微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只有十八岁,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与清醒。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接受自己的命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好。”沈天意终于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李小姐深明大义,沈某佩服。”
他将空盏放下,看向李承业:“李公,这门亲事,我应了。待破了周军,本王即刻与清韵完婚,李公不必担心本王出尔反应,本王向来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李承业大喜过望,撩袍跪倒:“谢汉王恩典!李氏全族,必誓死效忠!”
李清韵也盈盈拜下:“清韵……谢汉王。”
沈天意扶起李承业,又虚扶李清韵:“起来吧。今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宴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众将纷纷举杯祝贺,曹英曹纣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李氏与汉王联姻,他们曹氏在中间穿针引线,这份功劳可不小。
只有沈飞燕,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她低着头,心中有些心酸。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李承业心满意足地带着子女告退。临行前,他郑重对沈天意道:“汉王放心,老朽明日便启程返回陇西。十日之内,必让那十二家起事响应。余下各家,也会按计划分化瓦解。”
“既如此,便有劳岳父大人了。”沈天意颔首。
“汉王留步。”李承业躬身一礼,终于带着人离开了。
帐内重归安静。
沈天胤凑过来,笑嘻嘻道:“二哥,这李小姐真不错!比陈月华那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多嘴”沈天意白了他一眼,“回你营中去。”
沈天胤撇撇嘴,拉着吕翎走了。
其他将领也陆续告退。
最后只剩沈天意和沈飞燕。
“汉王,”沈飞燕轻声道,“夜深了……”
“我知道。”沈天意走到帐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忽然问,“飞燕,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沈飞燕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汉王为大局着想,无可指摘。”
“为大局……”沈天意苦笑,“是啊,为大局。为了大局,我可以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了大局,我可以让静姝在成都苦等;为了大局,我还可以做很多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沈飞燕:“有时候我在想,若我真得了天下,是不是还要继续做这些‘为大局’的事?到那时,我还是沈天意吗?还是……只是一个被权势裹挟的傀儡?”
沈飞燕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心疼:“汉王……您太累了。”
“累?”沈天意摇头,“我不累。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争天下的路,越走越孤独。”
他走回案前,拿起天青剑,缓缓拔出。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天青色的寒光,剑身那个“瑶”字,熠熠生辉。
“你知道吗,飞燕,”沈天意轻抚剑身,“真是一把好剑啊,只是它至今也还未杀过人,我真是舍不得让它饮血。它只需要锋利就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抉择,不需要背负这么多人的生死荣辱。”
沈飞燕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汉王……飞燕愿永远做您的剑。您指哪里,飞燕就打哪里。您累了,飞燕就守着你。您孤独……飞燕就陪着您。”
沈天意看着她,许久,伸手扶起她。
“傻丫头。”他轻声说,“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一辈子做我的影子。”
“飞燕愿意。”沈飞燕倔强地说,“能做汉王的护卫,是飞燕的福分。”
沈天意不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帐外,秋风萧瑟。
帐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汉中大营许多人无眠。
李承业在帐中与子女长谈,交代返回陇西后的种种安排。
李清韵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中却是一片甜蜜,父亲在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沈天意的容貌,她自从见到沈天意后,才知道何为天下英雄——她的命运,从今晚起,已经注定。
而沈天意独自站在帐外,望着西方阳平关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联姻,结盟,策反,强攻……
所有的一切,都只为那一个目标:长安。
为了长安,他可以牺牲很多。
包括,一部分的自己。
“汉王。”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天意被吓了一跳,拔出天青剑猛的回头,竟是被吓得小脸煞白的李清韵。
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在月光下宛若仙子。
“李小姐?”沈天意赶忙收起天青剑,换了一副温柔的样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李清韵定了定心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西方。
“清韵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她轻声说,“正好看见汉王在此,便过来打个招呼。”
沈天意点点头,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汉王,”李清韵忽然开口,“清韵有一事相求。”
“请讲。”
“清韵知道,汉王心中已有王后,且伉俪情深。”李清韵的声音很平静,“清韵不敢奢求汉王真心相待,只求……只求汉王能给清韵一份尊重。清韵虽为家族而嫁,却也希望能活得有尊严。”
沈天意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坚毅。
“我答应你。”沈天意郑重道,“我沈天意眼中,没有妾,也没有婢,你即是我的女人,便是我的妻子,你与静姝都是我的妻子,在我身边,你会得到作为我妻子应有的尊重。将来在不管走到哪里,所有人都会尊重你,如同尊重静姝一样,你有自己的侍女,自己的尊严。”
“谢汉王。”李清韵躬身一礼,直起身时,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带着笑,“有汉王这句话,清韵便知足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汉王,您说……我们真能打下长安吗?”
沈天意望向西方,目光坚定:“能。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是沈天意”沈天意重复了那夜对沈飞燕说过的话,“输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赢了,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未来。”
李清韵静静看着他,许久,轻声道:“汉王,您真好看。”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天意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聪慧,清醒,坚韧。
可惜生在这个乱世,可惜生在世家。
若非如此,她或许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这就是命运。
没有人能逃脱。
包括他沈天意。
秋风更紧了。
沈天意裹紧大氅,最后望了一眼西方,转身回帐。
明日,李承业将启程返回陇西。
而汉军,也将正式开拔,兵发阳平关。
决定关中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谁胜谁负?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将押上一切,在这场赌局中,搏一个未来。
或生,或死。
或王,或寇。
而这一天,将是改变天下命运的开始。
阳平关内外,两支大军,各自磨刀霍霍。
阴谋、背叛、忠诚、牺牲……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场大战中,上演。
而最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