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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什么?”沈天意抬眼看他,神色平静。
陈远咬牙:“未免太过心急!潼关大捷是汉王打下来的,汉军是汉王带出来的!陛下在荆州登基也就罢了,还要我们换旗帜,还要封我们的官——这算怎么回事?”
“就是!”王崇也愤愤不平,“汉王才是真命天子!那天降陨石,所有人都看见了!陛下这时候跳出来称帝,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沈天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王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殿中安静下来。
沈天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七月的长安,暑气渐起,蝉鸣聒噪。
“兄长称帝,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缓缓道,“他有他的考虑,有他的难处。汉水兵败,妻儿被俘,他心中憋着一口气,需要发泄。如今我潼关大捷,威震天下,他若再不有所动作,恐怕真要被人忘了。”
“可是汉王……”
“没有可是。”沈天意转身,看着众将,“他是我兄长,长幼有序。他既已称帝,我等自当臣服。钰王也好,天下兵马大元帅也罢,都是虚名。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记住,无论是汉军还是梁军,我们打仗,不是为了谁当皇帝,是为了结束这乱世,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众将肃然。
“至于旗帜……”沈天意沉吟片刻,“兄长既然送来了,就收下。各营可悬挂大梁旗帜,但汉军旗帜不必撤下。双旗并列,有何不可?”
“双旗并列?”陈远一愣。
“对。”沈天意点头,“大梁是国号,汉是军号。就像一个人,有名有姓,不冲突。”
众将面面相觑,这说法倒是新鲜,但细想也有道理。
“那……陛下封的官爵?”王崇问。
“既然是陛下封的,自然要谢恩。”沈天意淡淡道,“不过官职爵位是虚的,带多少兵、打什么仗,才是实的。这一点,我想兄长明白,你们也该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将都懂了。
汉王这是以退为进。表面上接受兄长称帝的事实,接受册封,维持兄弟和睦的表象。但实际上,四十万汉军的控制权、关中益州汉中的地盘、乃至未来的战略方向,依然牢牢握在汉王手中。
大梁的旗可以挂,但汉军的魂不能丢。
“末将明白了。”陈远深深一揖,“汉王深谋远虑,末将等谨遵教诲。”
“去吧。”沈天意摆手,“传令各军,加急操练。韩啸天在洛阳周边设下十面埋伏,等着我们呢。这一仗,不好打。”
众将领命退下。
殿中只剩沈天意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诏书,看着上面“钰王沈天意”五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钰,珍宝也。
兄长这是告诉他:你是我最珍贵的弟弟,是我的珍宝。
可珍宝再珍贵,也是物件,是要被收藏、被把玩的。
“兄长啊兄长……”沈天意轻声叹息,“咱们可是亲兄弟啊”
他想起小时候,在棘阳老家,兄长总是护着他。有孩子欺负他,兄长会第一个冲上去打架。父亲责罚他,兄长会跪下来一起受罚。
那时候的兄弟情,多么纯粹。
可如今……
权力,真是世上最毒的药。它能让人忘记亲情,忘记恩义,只剩下猜忌和算计。
“但无论如何,你是我兄长。”沈天意将诏书仔细收好,“只要你不负我,我绝不负你。”
很快大梁的旗帜和册封文书,陆续送到各地。
成都,益州牧府。
曹垣看着面前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以及那面绣着“大梁”二字的旗帜,眉头紧锁。
父亲曹鸿派人送来的密信就放在手边:“垣儿,陛下已登基,封你为益州牧。此为天赐良机,当速接旨,掌控益州,以为曹家基业……”
但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益州名义上是沈天明的地盘,实际控制权在汉王沈天意任命的官员和将领手中。赵崇作为监军,手握益州军兵权;各郡太守多是汉王亲信;就连州府衙门的属官,也都看汉王脸色行事。
他这个“益州牧”,若是汉王不点头,就是个笑话。
“大人,”幕僚轻声问,“这诏书……接是不接?”
曹垣沉默良久,缓缓道:“接,当然要接。陛下册封,是天大的恩典,岂能不接?”
“可是汉王那边……”
“汉王是陛下的弟弟,是大梁的钰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曹垣平静道,“陛下册封我,汉王岂会反对?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接旨之后,立刻抄送一份给长安,禀报汉王。同时,召集州府官员,宣布此事。记住,宣布时,要把‘奉大梁皇帝诏命’和‘遵汉王钧旨’放在一起说。”
幕僚恍然:“大人高明!”
既接了皇帝的封赏,又不得罪汉王。两面讨好,左右逢源。
这才是乱世中的生存之道。
至于那面大梁旗帜……曹垣命人将它挂在州府门前,但旁边,汉军的“汉”字大旗依然飘扬。
双旗并列,就像长安一样。
此时的关中各地,汉军大营。
当大梁的旗帜送到时,士卒们看着那陌生的旗帜,都有些茫然。
“这什么旗?”
“大梁?咱们不是汉军吗?”
“听说是大帅……不对,是陛下在荆州称帝了,国号大梁。以后咱们也是大梁军队了。”
“那汉王呢?”
“汉王现在是钰王,还是咱们的大元帅。”
士卒们议论纷纷,但很快就被将领们压下去了。
“吵什么?挂上就是!”校尉呵斥,“汉王有令:大梁是国号,汉是军号,双旗并列,不冲突!该打仗打仗,该吃饭吃饭!”
于是,各营寨前,出现了奇特的景象:左边是大梁的玄色龙旗,右边是汉军的“汉”字红旗。风吹旗展,两旗并列,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而将领们的心态,则更加微妙。
他们接受了沈天明的册封,武阳侯、永安侯、南阳侯……爵位听起来很诱人。但私下里,几个将领聚在一起喝酒时,话就多了。
“娘的,老子这武阳侯,是汉王一刀一枪打出来的!陛下在襄阳坐着就封侯,倒是轻松。”杨勉灌了一口酒,冷哼道。
“少说两句。”王崇按住他,“汉王都没说什么,你抱怨什么?”
“我就是替汉王不值!”杨勉愤愤道,“潼关是谁打下来的?神策军是谁灭的?现在倒好,陛下登基称帝,汉王反而成了臣子……”
“汉王是自愿的。”周泰闷声道,“那天汉王在殿里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汉王重情义,不想和兄长撕破脸。”
“重情义是好事,可也不能太委屈自己啊。”张良叹气,“如今这局面,咱们到底听谁的?陛下的旨意来了,咱们是遵还是不遵?”
众人沉默。
这个问题,很尖锐。
良久,陈远缓缓开口:“汉王说,打仗是为了结束乱世,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谁能让这乱世早点结束,咱们就听谁的。”
“那汉王和陛下,谁更能结束乱世?”杨勉问。
陈远看了他一眼“废话!”。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汉王沈天意,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取益州,定汉中,破潼关,天降陨石助阵……这一切,都像是天命所归。
而陛下沈天明,汉水兵败,丢了大半个荆州,妻儿被俘,如今虽然趁势称帝,但威望实力,远不及汉王。
“所以啊,”王崇总结道,“面上的功夫要做,大梁的旗要挂,陛下的封赏要接。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咱们心里得有数——咱们是汉王的兵,不是大梁的兵。”
众人点头,举杯共饮。
这一夜,许多汉军将领都喝醉了。他们用酒精麻醉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权谋和站队。
他们只是士卒,只是将军,只想跟着一个值得追随的人,打出一片太平天下。
而那个人,在他们心中,始终是沈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