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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五年九月十八,长安城西,金光门外。
时值仲秋,关中大地天高云淡。官道两旁的杨柳已染上金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一队约二百人的队伍自东而来,护卫着三辆马车,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为首的旗帜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曹”字。
中间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里,大梁大司徒曹鸿正闭目养神。他年约五十,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进贤冠,身着紫色官袍——这是大梁三公的服饰。虽然端坐车中,姿态雍容,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老爷,前面就是金光门了。”车帘外,老管家曹福低声禀报。
曹鸿睁开眼,掀开侧帘一角。远远的,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那城墙高达五丈,青灰色的墙体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楼三重,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城门口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一派繁华景象。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曹鸿心中仍是震动。
这长安……果然不愧是前朝西京。
比起襄阳那个由刺史府改建的“皇宫”,这才是真正的帝都气象。
队伍缓缓接近城门。守门的汉军士兵见到仪仗,早已有人上前查验。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抱拳道:“来者何人?请出示文书。”
曹鸿的随行护卫长上前交涉,递上文牒。那校尉接过看了看,脸色微变,立即躬身:“原来是曹司徒驾到。末将已得汉王府令,曹司徒入城后可直接前往驿馆安置。汉王今日在宫中议事,明日辰时将在未央宫前殿接见司徒。”
曹鸿在车中听得清楚,心中又是一动。沈天意没有立即接见,而是安排在明日,这既是礼仪所需,也未尝不是一种姿态——在长安,他是主,自己是客。
“有劳将军。”曹鸿隔着车帘道,声音平稳温和。
队伍入城。穿过门洞的瞬间,曹鸿忍不住再次掀帘观望。门洞深达十余丈,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车轮碾过发出隆隆回响。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战火留下的痕迹,但大多已被修补。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笔直宽阔的天街向东西延伸,宽达五十步,可容十驾马车并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交响。更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宫殿群,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壮丽。
“这就是长安……”曹鸿喃喃自语。
他想起襄阳。襄阳也是大城,但城墙不过三丈余,街道最宽处不过二十步。皇宫原是刺史府,虽然扩建了不少,但格局有限,殿宇最高不过三丈。而眼前这长安,城墙高耸,街道宽阔,远处那些宫殿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怕是有五丈以上。
难怪陛下动了迁都的心思。
曹鸿心中暗叹。但他随即警醒——这话,现在只能想,不能说。
马车沿着天街向东,一路经过西市、朱雀门,最后在皇城东南的崇仁坊停下。这里设有接待诸侯、使臣的驿馆,名为“鸿胪客馆”。馆舍占地颇广,前后三进,虽不奢华,但整洁肃穆。
曹鸿下车,早有驿丞迎上前来:“下官鸿胪客馆丞刘安,恭迎曹司徒。馆舍已安排妥当,司徒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刘馆丞。”曹鸿微笑点头,随即对曹越道,“你带人安置行李。福伯,你亲自去打听一下,曹猛、曹英、曹纣他们如今在何处驻防,住在哪里。”
“老奴明白。”曹福躬身退下。
曹鸿被引至正厅休息。厅中陈设简洁,但桌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法不俗。侍女奉上茶点,曹鸿只略饮了一口,便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个小庭院,栽着几株桂树,此时正值花期,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袭人。但曹鸿无心赏花,心中盘算着此行的种种。
陛下派他来的目的,表面上是“慰问汉王,联络兄弟之情”,实际上是探沈天意对迁都的态度。这事极为敏感,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兄弟猜忌。曹鸿是个老狐狸,深知其中利害。
但他也有私心。
长子曹猛,如今在汉王麾下只是个校尉。而侄子曹英、曹纣,却已是将军了。曹猛是嫡子,却不如旁系的堂兄弟,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面上无光。此次来长安,他无论如何也要为儿子铺铺路。
还有庶女婉莹,在汉王后身边伺候,也不知过得如何。
正思量间,曹福回来了。
“老爷,打听清楚了。”曹福低声道,“大少爷如今在周泰将军麾下任校尉,驻防在城西大营。曹英将军、曹纣将军都在城东大营,两位堂少爷听说老爷来了,都说今晚便来拜见。”
“今晚?”曹鸿皱眉,“不妥不妥。我初来长安,当先去拜见汉王后、李太师。你派人去告诉他们,明日晚间,我再与他们相见。另外……准备一份拜帖,我要去太师府。”
“是。”
“还有,准备两份礼物,一份给王后,一份给李侧妃。要精致,但不能太贵重,显得刻意。”曹鸿吩咐道,“给王后的,就选些荆州特产,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之类。给李侧妃的……她是陇西人,就备些文房四宝、古籍字画。”
“老奴这就去办。”
未时三刻,曹鸿的马车驶出鸿胪客馆,前往皇城。
长安皇城位于城北,占地极广。马车经过朱雀门时,曹鸿再次被震撼。那门楼高耸入云,门洞深长,两侧排列着金甲武士,持戟而立,威风凛凛。穿过朱雀门,眼前是一条更加宽阔的街道,直通前方的宫城。
街道两旁,是各部衙署。兵部、吏部、户部……一座座官署井然有序,官员、胥吏进进出出,一派政务繁忙的景象。
曹鸿看在眼里,心中暗惊。沈天意入主长安不过数月,竟已将前朝官制恢复得如此完善。反观襄阳,虽然也设了六部,但多是空架子,官员不足,事务混乱。
马车在宫城前的广场停下。这里已是禁地,外来车马不得入内。曹鸿下车,等待召见,很快一名内侍匆匆走出。
“曹司徒,王后娘娘已在椒房殿等候,请随奴婢来。”宦官躬身道。
“有劳公公。”曹鸿点头,示意曹福递上一个锦囊。那宦官接过,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盛。
穿过宫城门,又是一番天地。宫殿重重,廊庑回环,飞檐斗拱,金碧辉煌。虽是前朝旧宫,但显然经过精心修缮,处处整洁,不见破败。
曹鸿跟在宦官身后,一路目不斜视,心中却记着路径。经过前殿、宣室殿、温室殿,最后来到后宫区域的椒房殿。
殿外已有十五名女侍卫守卫。沈飞燕见到曹鸿,下意识的便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不敢看曹鸿,曹鸿看出了“阿奴”的局部,微笑着说到“下官曹鸿,特来拜见王后,还请沈统领通报”,沈飞燕见到曾经的主人在她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托大,随即客气的说到“曹司徒稍等”,沈飞燕转身进入殿下,很快一名身穿女官服侍的少女开心的跑出来,见到曹鸿,躬身行礼:“父亲,莹儿想死你了,快跟我来吧”
看到自己的女儿曹婉莹,曹鸿十分开心,虽然她只是妾室生的女儿,但如今在张静姝身边伺候,前途无量“一年多不见,我的莹儿都长这么高了啊”
“不高不高,是父亲生的好”
进入殿中,暖香扑面。殿内陈设雅致,屏风、几案、坐榻皆是上品,但并不奢华。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二十三四的少妇,身着淡黄色宫装,头梳高髻,只簪一支玉簪,容颜温婉,气度雍容。正是汉王正妃张静姝。
她身侧站着另一女子,略年轻些,身着浅绿色衣裙,容貌秀丽,眉目间有书卷气,这是王崇之女王胜男
曹鸿上前,依臣子礼跪拜:“臣曹鸿,拜见王后娘娘。”
“曹司徒快快请起。”张静姝声音柔和,“赐座。”
侍女小荷搬来坐榻,曹鸿谢过坐下。他暗中观察,见张静姝气色红润,神态平和,显是在长安过得舒心。一旁的王胜男虽略显拘谨,但也无局促之态。
“司徒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张静姝温声道,“陛下在襄阳可好?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托王后挂念,陛下龙体康健,皇后娘娘凤体安泰。”曹鸿答道,“陛下常念及汉王殿下,说兄弟一别经年,甚是思念。此次特命臣前来,一是慰问汉王殿下,二是带来些荆州特产,以表心意。”
他示意随从呈上礼物。两名内侍抬上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还有几盒荆州特产的糕点。
张静姝看了看,微笑点头:“陛下有心了。请司徒回去后代本宫与汉王谢过陛下。”她顿了顿,又道,“听闻曹司徒的长公子曹猛,也在长安任职?”
曹鸿心中一动,忙道:“正是犬子。承蒙汉王不弃,在军中任校尉一职,臣感激不尽。”
“原来如此”
张静姝让曹婉莹坐到一旁,对曹鸿道:“司徒放心,婉莹在本宫这里,断不会委屈了她。倒是司徒此番来长安,除了公事,可还有别的安排?”
这话问得巧妙。曹鸿心知,张静姝这是在探他的来意。他恭敬道:“臣此番前来,一是奉陛下之命,二是也想看看犬子曹猛和小女婉莹。曹猛在汉王麾下任职,臣许久未见,心中挂念。”
“原来如此。”张静姝点头,“曹猛校尉本宫常听瑞王妃(沈天胤之妻吕翎)提起,说他深得瑞王赏识。汉王也曾夸他做事认真。”
听到这话,曹鸿心中大喜,但面上不露:“犬子愚钝,能得瑞王、汉王、赏识,是他的福分。”
又寒暄片刻,曹鸿适时告退。张静姝也未多留,命曹婉莹送他出殿。
出了椒房殿,曹鸿并未立即出宫,而是转道去了侧妃李清韵所居的昭阳殿。礼物早已备好,是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还有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
李清韵对曹鸿的到来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到。她话不多,多是听曹鸿说,偶尔应和几句。曹鸿知道这位侧妃出身陇西李氏,书香门第,不敢多言俗务,只谈些诗词书画。李清韵果然感兴趣,两人聊了一炷香时间,气氛融洽。
离开昭阳殿时,曹鸿心中已有计较。张静姝温婉大气,有母仪之风;李清韵知书达理,背后有陇西李氏支持。汉王这后宫,倒是安稳。
申时初,曹鸿的马车驶出皇城,前往太师府。
太师李承业是汉王岳父,陇西李氏家主,如今在长安虽无实职,但地位尊崇。他的府邸在崇仁坊北,与鸿胪客馆相距不远,是一座五进的大宅。
递上拜帖不久,府门大开,李承业亲自出迎。
“大司徒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承业年近六旬,精神矍铄,身着常服,笑容满面。
曹鸿连忙还礼:“太师言重了。鸿冒昧来访,打扰太师清静,还请太师海涵。”
两人携手入府,至正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茶,茶香袅袅。
寒暄几句后,李承业笑道:“大司徒此番来长安,不只是为了公务吧?老朽听说,令郎曹猛在汉王麾下任职,司徒可是为探望儿子而来?”
曹鸿心中一凛,这李承业果然老辣,一语道破他的私心。他坦然承认:“太师明鉴。犬子曹猛在汉王麾下任校尉,臣确实挂念。不过,此番主要还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慰问汉王殿下,联络兄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