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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五年十月初九,潼关。
秋深霜重,关城上下弥漫着肃杀之气。守关汉军刚刚完成晨操,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城楼了望台上,值哨的队正赵四裹紧皮袄,眯眼向东眺望。
今日的晨曦似乎与往常不同。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道细细的黑线,继而那黑线逐渐变粗、展开,化作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旌旗。旗帜的颜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是鲜艳的赤红色,旗面上绣着金色的“楚”字和腾龙纹样。
“楚军!”赵四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身体,“快!鸣钟示警!楚军大队人马接近!”
“铛——铛——铛——”
急促的警钟声瞬间撕裂了关城的宁静。关内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不到半刻钟,潼关守将、汉军横野将军杨勉已全身披挂登上城楼。
“多少人?”杨勉沉声问,手按刀柄。
赵四指着东方:“将军您看,至少……至少两千人。全是骑兵,甲胄精良,队列严整。看旗号,不是战阵,像是使团仪仗。”
杨勉眯起眼。果然,那支队伍虽然军容鼎盛,但队形是标准的使团纵队,前有开道旗手,后有护卫骑兵,中间簇拥着十余辆马车。最前方一面大纛上,绣着“楚”字和“王”字。
“楚国……姓王的……”杨勉心头一跳,“莫不是王思杰的人?”
话音刚落,关下已有一骑飞驰而来。那骑士身着楚军制式赤甲,背插令旗,在关下勒马高呼:“大楚天下兵马大元帅、武威王王大将军麾下,特使王思仁将军奉王命西来,欲与汉王殿下共商天下大计!请开关放行!”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然是个练家子。
杨勉与身旁副将对视一眼,低声道:“王思仁……王思杰的亲弟弟。此人我有所耳闻,虽不如其兄勇冠三军,但也是楚国名将,治军严整,颇有权谋。他亲自来使,所图非小。”
“将军,放不放?”
杨勉沉吟片刻:“开关,放他们入关。但只许使团核心五十人及王思仁车驾通过,其余护卫骑兵在关外五里扎营等候。还有,立即飞马报往长安,禀报汉王,楚国武威王特使王思仁已至潼关,预计三日后抵长安。”
“遵命!”
潼关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楚军使团并未急于入关,而是在关外整队。只见两千骑兵动作整齐划一,控马、列队、肃立,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甲叶摩擦的细响和马匹偶尔的响鼻。
杨勉在城上看得暗暗心惊。他是沙场老将,一眼就能看出这支骑兵非同小可——人马俱披重甲,骑士身材魁梧,马匹皆是肩高五尺以上的凉州大马或河曲良驹。更难得的是那份纪律,两千人的队伍,静立时竟如雕塑一般。
“楚国军容,果然名不虚传。”副将低声叹道。
这时,使团队伍中驶出一辆四驾马车。车驾形制特殊,非中原常见的厢车,而是四面开敞的戎车,只在前方和左右设了矮栏。车上立着一人,年约二十四五,身着赤金色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头戴狮头兜鍪,腰悬长剑。此人面如冠玉,眉目与传说中的王思杰有五六分相似,但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分儒雅。
车至关前停下。车上将领拱手,声音清朗:“楚国王思仁,奉吾兄王思杰之命,特来拜会汉王殿下。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杨勉在城上抱拳还礼:“在下汉王麾下杨勉,奉命镇守潼关。王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入关叙话。”
“原来是杨将军。”王思仁微微一笑,“久闻杨将军乃汉王麾下骁将,昔年阳平关之战,率前锋营力战十三太保,虽败犹荣。今日得见,幸会。”
这话说得客气,但提到“虽败犹荣”,却让杨勉脸色微变。阳平关首战失利是他心中一根刺,王思仁显然做足了功课,一来就点到痛处。
“王将军请。”杨勉不动声色,侧身示意。
王思仁的戎车缓缓驶入关城,身后跟着五十名精选护卫。这些护卫个个身高八尺以上,清一色赤甲红袍,腰佩长刀,背挎强弓,目不斜视,步伐整齐划一。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人都背着一个三尺长的铁筒,筒身乌黑,不知是何物。
杨勉引王思仁至关守府正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王思仁却不急饮,先环顾厅中陈设。厅内挂着几幅舆图,最显眼的是中原全域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方势力——洛阳的韩啸天、襄阳的沈天明、长安的沈天意、扬州的王思杰、并州的韩庚、黄河以北的北戎。
“杨将军这舆图,标注得倒是详尽。”王思仁笑道。
杨勉淡淡道:“为将者,自当熟知天下局势。不知王将军此番西来,所为何事?”
王思仁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这才缓缓道:“为天下苍生计,为华夏安危计。杨将军可知,如今北戎大燕国已在黄河以北陈兵三十万,其先锋骑兵屡屡南下劫掠?可知韩啸天据守中原,携兵二十余万,却只知内斗,不思御外?可知这天下若再分裂下去,不出三年,胡虏铁骑必将踏破中原?”
杨勉眉头微皱:“王将军此言何意?”
“意思很简单。”王思仁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天下需一统,方能御外侮。但如今形势,单凭我大楚,或单凭你大梁,都难在短时间内扫平群雄。故而吾兄武威王有意,与汉王殿下联手,先灭大周,再驱北戎,共定天下。”
“联手?”杨勉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如何联法?”
王思仁起身,走到那幅中原舆图前,手指点向洛阳:“韩啸天拥兵二十五万,据洛阳坚城,若汉王独攻,纵能取胜,也必伤亡惨重,且耗时日久。届时北戎南下,楚国东进,汉王即便得了洛阳,又能守住几时?”
他转过身,看着杨勉:“若我大楚出兵二十万,自豫州北上,直逼洛阳东侧。汉王出兵自潼关东出,攻洛阳西侧。两路夹击,洛阳必破。韩啸天灭,大周亡。”
杨勉沉默片刻:“然后呢?”
“然后?”王思仁笑了,“然后天下二分。潼关以西——关中、凉州、益州、汉中,归汉王所有。潼关以东——中原、荆州、扬州、江东,归我大楚所有。你我两家,以潼关为界,各守疆土,互不侵犯。”
厅中一片寂静。杨勉身后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都被这大胆的提议惊呆了。
“王将军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杨勉终于开口,“我汉王殿下血战数年,方得关中、凉州。楚国不出关西一兵一卒,便想得中原、荆州?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王思仁不恼反笑:“杨将军此言差矣。若无我大楚二十万大军在东线牵制,汉王要取洛阳,需付出多少代价?再者,荆州如今在沈天明手中,他是汉王兄长,汉王难道要攻打自家兄长?而我大楚取荆州,则汉王无需背上兄弟相残的恶名。此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这话戳中了要害。杨勉一时语塞。沈天明与沈天意的关系,确实是汉军东进的最大心病。
王思仁趁热打铁:“这还只是第一步。待灭周之后,你我两家可继续联手,北上驱除北戎。事成之后,黄河以北的并州和冀州西半,归大梁;冀州东半和幽州,归大楚。如此,天下太平,华夏重归一统——虽分两家,但兄弟之邦,共御外侮,岂不比现在诸侯割据、互相攻伐来得强?”
杨勉深吸一口气:“此事……非末将所能决断。王将军既为特使,还是到长安面见汉王殿下,亲自陈述为好。”
“正有此意。”王思仁拱手,“那思仁就在长安,恭候汉王殿下了。”
三日后,长安。
汉王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沈天意端坐主位,文武分列左右。文官以李承业、曹垣为首,武将以杨勉、周泰、王崇、张良等为核心。沈天胤也在场,坐在沈天意下首,脸色阴沉——他刚刚得知楚国特使是王思仁,而王思杰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猛将,这让他心中既不服又忌惮。
“王思仁昨日已至灞桥驿馆。”沈天意缓缓开口,“杨勉从潼关发回的急报,诸位都看过了。楚国提议联手灭周,事后以潼关为界,二分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厅中沉默片刻,张良率先开口:“王爷,此事需慎重。王思杰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其麾下楚军几十万,火器犀利,水军强大。他主动提出联手,表面看是互利,实则包藏祸心。”
“哦?祸心何在?”沈天意问。
张良走到舆图前:“王爷请看。若按楚国提议,我军与楚军合攻洛阳,事成之后,潼关以东尽归楚国。那么,荆州怎么办?荆州如今在陛下手中,是陛下的根基。楚国要取荆州,陛下必不肯给,届时楚军攻荆州,我军是帮陛下,还是坐视不理?”
曹垣接话道:“张将军所言极是。而且,潼关乃关中门户,若以潼关为界,等于将我长安门户交于他人之手。日后楚国若翻脸,大军朝发夕至,长安危矣。”
沈天胤拍案而起:“要我说,跟楚国人合作什么?王思杰不是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吗?让他来长安,本王跟他单挑!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厅中一阵尴尬的沉默。沈天胤勇则勇矣,但这等军国大事,岂是单挑能解决的?
沈天意看了堂弟一眼,淡淡道:“天胤,坐下。”
沈天胤悻悻坐下,犹自不服。
沈天意转向李承业:“太师以为如何?”
李承业抚须沉吟:“老朽以为,楚国此议,有三大疑点。其一,王思杰雄才大略,素有吞并天下之志,为何甘心只取潼关以东?其二,楚军火器之利,冠绝天下,为何需要与我军联手?其三,联手之后,两军如何协调?谁为主,谁为次?战场之上,号令不一,乃兵家大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厅中众人纷纷点头。
沈天意手指轻敲扶手,陷入沉思。王思杰的提议,确实诱人。若有楚军二十万在东线牵制,洛阳之战将容易许多。但代价也巨大——要让出潼关以东,包括兄长沈天明的荆州。
而且,他从未与王思杰打过交道。这位天下第一猛将,究竟是何等人物?是光明磊落的豪杰,还是奸诈狡猾的枭雄?
“王爷。”一直沉默的周泰忽然开口,“末将以为,无论如何,该先见见王思仁。听听他具体怎么说,看看楚国到底有何诚意。若其真有联手之意,条件可以再谈。若其只是试探,或包藏祸心,再见机行事不迟。”
沈天意点头:“周将军所言有理。传令,明日辰时,未央宫前殿,接见楚国特使王思仁。着鸿胪寺按诸侯特使礼仪准备,不可怠慢,也不必过隆。”
“遵命!”
次日辰时,未央宫前殿。
沈天意身着玄色王服,端坐龙椅。左右文武肃立,殿中鸦雀无声。殿外,九重台阶之下,楚国使团已列队等候。
“宣——楚国特使、横江将军王思仁觐见!”
传呼声一层层传下去。片刻,殿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五十名楚军护卫在殿前广场止步,分列两侧。只有王思仁及四名副使踏上台阶,步入殿中。
王思仁今日换了一身装束。不再着甲,而是一身赤金色蟒袍,头戴玉冠,腰系金带。虽为文官服饰,但步履沉稳,气度凛然,显然久经沙场。
他走到殿中,依使臣礼躬身:“大楚天下兵马大元帅、武威王麾下特使王思仁,奉王命拜见汉王殿下。吾王问汉王安好。”
沈天意打量着这位楚国特使。王思仁相貌俊朗,眉目间有英气,举止从容,不卑不亢。观其气度,确有名将之风。
“王将军请起。”沈天意声音平稳,“武威王远在扬州,却惦记着关中,遣将军前来,本王心领了。赐座。”
内侍搬来坐榻,王思仁谢过坐下。他目光扫过殿中诸将,在沈天胤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转向沈天意:“汉王殿下,思仁此番前来,是奉吾兄之命,与汉王共商天下大计。如今局势,汉王想必清楚——北戎虎视眈眈,韩啸天据洛阳负隅顽抗,天下分裂,民不聊生。长此以往,华夏危矣。”
沈天意点头:“将军所言不差。不知武威王有何高见?”
王思仁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这是汉王府连夜赶制的,比杨勉关守府那幅更加详尽。
“吾兄之意,简明扼要。”王思仁手指舆图,“汉王自潼关东出,取洛阳西侧。吾兄自豫州北上,取洛阳东侧。两路大军,合计不下四十万,夹击洛阳。韩啸天纵有二十五万大军,焉能抵挡?洛阳一破,大周即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灭周之后,天下二分。以潼关为界,关西归汉王,关东归大楚。此后两家约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互通商贸,共御外侮。待中原安定,再联手北上,驱除北戎。事成之后,黄河以北,并州、冀州西半归大梁;冀州东半、幽州归大楚。”
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殿中诸人虽已从急报中得知,但亲耳听来,仍觉震撼。
沈天意沉默片刻,缓缓道:“武威王此议,颇有气魄。只是,有几个问题,本王想请教将军。”
“汉王请讲。”
“第一,荆州如今在本王兄长手中,武威王取关东,荆州当如何处置?”
王思仁似乎早有准备,坦然道:“荆州乃天下腹心,不可长期分裂。吾兄之意,可给令兄两个选择:其一,率军北上,取中原其他州郡,荆州让予大楚;其二,若他不愿让出荆州,那吾兄只好兵戎相见。届时,汉王可两不相帮,置身事外即可。”
沈天胤闻言大怒,就要起身,被身旁的周泰按住。
沈天意神色不变:“第二个问题。潼关乃关中门户,若以潼关为界,等于将本王家门钥匙交予他人。日后若有事端,楚军朝发夕至,长安危矣。武威王如何保证,楚军永不西进?”
王思仁正色道:“汉王此言,思仁可代吾兄立誓:若联手灭周,大楚得关东之地,必与汉王签订盟约,约定百年之内,楚军绝不西出潼关一步。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再者,汉王坐拥关中、益州、凉州,带甲数十万,名将如云,又岂惧楚军西进?”
这话说得漂亮,既立誓保证,又捧了汉军一番。
沈天意不置可否,继续问:“第三,两军联手,战场之上,号令如何统一?若遇分歧,听谁的?”
“此事易尔。”王思仁道,“两军各自为战,不必统一号令。只需约定进攻时间、路线,各自为战即可。吾兄用兵,最重协同,届时自有信使往来,协调进退。汉王用兵如神,想必也是如此。”
三个问题,王思仁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
沈天意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听闻楚军火器犀利,有飞火、猛火油、神火飞鸦、雷神炮等物。不知与韩啸天交手时,可曾用过?”
王思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汉王消息灵通。不错,我大楚确有这些火器。与韩啸天交手时用过一些,但不多。毕竟火器制造不易,耗费巨大,需用在关键之处。”
“那与梁军在江津渡交手时,可是用了全套?”沈天意追问。
王思仁神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汉王连这也知道?不错,江津渡小试牛刀,让梁军见识了火器之威。不过那是小规模冲突,不值一提。”
殿中诸将却听得心惊。江津渡之战,他们已从梁军溃兵口中得知大概,知道楚军火器恐怖。如今听王思仁亲口承认,更是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