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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瑟倏然顿住,侧眸。
顾夜白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玄甲未卸,黑棺横于臂弯,像一截沉默的碑。
他没看她,目光如刀,劈开跳跃火光,直直钉向焚场最幽暗的角落——
那里,一名佝偻老仆正蹲在灰堆旁,枯瘦手指在余烬里翻捡。
他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扰什么。
一件小小布片被他悄悄拢进袖中,那袖口边缘,绣着半朵褪色的青莲,底下一行细若蚊足的暗纹小字:
青河。
焚场热浪翻涌,火舌舔舐夜空,将半边天幕烧成病态的橘红。
苏锦瑟腕上一紧,不是痛,是沉铁压脉的力道——顾夜白的手,冷如寒潭淬过的刃,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却震得她小臂筋络微微发麻。
她侧眸一瞥,心口骤然一缩。
他目光未偏分毫,瞳孔深处却已燃起幽蓝冷焰,像雪原下奔涌的熔岩。
那视线钉在灰堆角落——老仆佝偻如枯枝,指尖正从焦黑布片里捻起一截褪色藕荷色衣角,袖口微掀,半朵青莲浮于灰烬之上,莲瓣残缺,却丝线分明;底下那行暗纹小字“青河”二字,细若游魂,却如惊雷劈进苏锦瑟耳中。
青河镇……七年前血洗青河三十七户,唯存孤儿七人,由顾夜白背棺千里护送至北境义庄。
其中最小者,名唤小满,左足踝有朱砂痣,形如新月。
她呼吸一滞,指尖瞬间掐进掌心——不是疼,是警铃炸裂。
顾夜白动了。
左足微旋,玄甲膝甲与地面刮出一声极轻、极锐的“铮”音,像剑鞘离鞘半寸。
他肩线绷紧如弓,黑棺在臂弯里无声下沉半寸,棺沿阴影倏然漫过青砖缝隙,直逼那老仆后颈。
杀意已成实质,裹着焚风扑面而来。
苏锦瑟猛地反手扣住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去年替她挡下毒镖时留下的。
她指腹用力一压,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耳膜:“现在救人,就是把刀递进九鼎会手里——他们正等着你失控,等着你‘暴起伤人’,好坐实‘逆贼余孽勾结妖邪,欲乱龙脉’的罪状!”
顾夜白眼睫一颤,没回头,可那股几乎要撕裂空气的杀气,硬生生被勒停在喉间,化作一声极沉的吸气,胸膛起伏如压抑的潮汛。
远处,钟楼残钟再响。
“咚——”
四更。
声未落尽,苏锦瑟已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如昼,人潮未散,鼓乐隐隐,竟似比白日更喧沸。
百姓举着纸糊灯笼,仰头看天,议论纷纷:“听说今夜龙脉开光,三十童子拜鼎,真能镇住地火?”“嘘!莫乱说……听说昨儿西市塌了三间铺子,地缝里冒黑烟呢!”
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余森然寒光。
“子时登基大典,若无三十童魂压阵,龙脉反噬之说便成铁律。”她指尖悄然抚过袖中一枚温润玉牌——那是鱼叟临终前塞给她的“水底听音令”,背面刻着十二个名字,最后一个,正是“小满”。
“他们不敢停祭……所以只能提前动手。”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两簇幽邃而灼亮的星,“而我们要放上祭坛的,不是尸体——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话音落时,她垂眸扫过自己沾满炭灰的左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琥珀色油渍,正缓缓渗入皮肤。
而远处,焚场尽头那排待检的陶俑车架旁,一个瘦小身影正蹲着系草鞋带,脖颈细白,发顶扎着歪斜的双丫髻,耳后一点朱砂痣,在火光下,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