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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我说，朕不是说你的手艺不好。你的手艺很好，百炼精钢，那是真功夫，朕佩服。但朕说的这个办法，不是要取代你的手艺，是要在你的手艺之上，再进一步。

赵铁柱哼了一声，没说话。

这样吧。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朕画个图，你照着试试。试出来了，算你的功劳。试不出来——

试不出来怎么样？赵铁柱抬头看着我。

试不出来算朕的。我笑了笑，朕不怪你，也不罚你。就当朕异想天开，行不行？

赵铁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服气，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被我的态度打动了——我没有用皇帝的权威压他，没有说朕让你做你就做，而是说你试试，试不出来算我的。这对一个手艺人来说，是一种尊重。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陛下画吧，小老儿看看。

他说，不是照着做。

这个倔老头，嘴上不服，但已经动了好奇心。

我知道，这就够了。

明天朕把图纸送来。我说，你先把工地上的事安排好，建炉子的事不急，等图纸到了再说。

赵铁柱点了点头，站起来，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陛下。他忽然说。

小老儿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陛下说的那个什么……高炉，小老儿虽然没见过，但小老儿打了这么多年铁，有一样东西是知道的。

什么？

火候。赵铁柱说，不管什么炉子，不管什么法子，炼铁炼钢，最后都是火候的事。火候到了，废铁也能成钢。火候不到，再好的铁料也是废物。陛下的图纸画得再好，最后还是得靠人来烧。这个人，得懂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倔老头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说的没错。我有原理，有图纸，有现代知识。但我没有经验——我从来没有亲手炼过一炉钢。图纸上画的温度、时间、配比，都是理论值，实际操作中会遇到什么问题，我根本不知道。

而赵铁柱有三十五年的经验。他不懂化学，不懂物理，但他懂火。他能通过火焰的颜色判断温度，能通过铁水的流动判断成分，能通过声音判断炉子的状态。这些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我需要他的经验，就像他需要我的知识。

老赵。我说，你说得对。所以朕才找你，不找别人。朕有图纸，你有手艺。朕教你原理，你教朕火候。咱们一起试。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皇帝会说你教朕这种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小老儿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工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

王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万岁爷，这个赵铁柱，说话也太放肆了些。在陛

他要是说话不放肆，朕还不用他了。我笑着摇了摇头，工坊里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会磕头的人。

王福不再说话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微微摇了摇头。

回宫的路上，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混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嘎声。我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高炉的事。

我前世是结构工程师，不是冶金工程师。但大学的材料力学课上，老师讲过炼钢的基本原理——高炉炼铁，转炉炼钢。高炉的结构我大致记得：一个上小下大的圆筒形炉体，从顶部加入铁矿石、焦炭和石灰石，从底部鼓入热风。焦炭燃烧产生高温和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把铁矿石中的氧化铁还原成铁，石灰石和杂质反应生成炉渣，铁水和炉渣从炉底分别放出。

原理不复杂。但要把这个原理变成一座真正能用的炉子，中间隔着无数的工程细节——炉壁用什么材料？鼓风用什么设备？温度怎么控制？铁水怎么放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导致失败。

而且我画图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我习惯用现代工程制图的方式画图，有标注、有尺寸、有剖面图、有比例尺。这些东西对现代工程师来说是基本功，但对明朝的工匠来说，可能就是天书。

算了，先画出来再说。看不懂的地方，我再想办法解释。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我在颠簸中慢慢理清了思路。

今晚回去就画图。

万历十一年五月初三。

种田线，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