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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试射是在九月二十三。
这次用的是坩埚钢枪管，老赵亲手锻的。他把一块坩埚钢锭加热到通红，反复锻打，卷成管状，再用铁芯棒撑着修整内壁。整个过程花了四天，比铸铁管子费事得多，但成品的质量肉眼可见地好——管壁均匀，没有气泡，敲上去的声音清脆悦耳，当当当的，像敲钟。
膛线也重新刻了。我画的那个简易刻线机，老赵花了六天做出来。说是，其实就是一个木头架子加一组铁齿轮，看着粗糙得很，但确实管用——刻出来的膛线比手工刻的均匀多了，六道线的深度和宽度基本一致，螺旋角度也稳定。
装药量减了三成。
一切准备就绪。
这次我听了王福的话，站在三十步开外看。老赵不肯退，他说他得亲手点火，不放心别人。
老赵，你退远点。我说。
万岁爷，小老儿干了一辈子铁匠活，什么没见过？老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炸就炸呗，小老儿皮糙肉厚，炸不死。
我拿他没办法。
那你至少把脸偏开，别正对着枪口。
老赵把火铳架好，装药，装弹，一切动作熟练得很。然后他侧过身子，把脸偏向一边，左手扶着枪托，右手拿着火绳，凑到火门旁边。
嘶——
砰！
这次不是，是——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也清脆了很多。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烟雾散去，枪管还在。
没炸。
打中了吗？我朝前走了两步。
一个工匠跑到五十步外的靶子前面看了看，回头喊道：没中！弹丸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没炸膛，但也没打中。
我走过去检查枪管。管壁完好，没有裂纹，没有变形。火门附近有一圈黑色的烟痕，但结构没有问题。坩埚钢扛住了。
再来一发。我说。
老赵重新装药装弹，点火。
砰！
这次有人看到了弹丸的去向——它飞到了靶子左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钻进了土里。
偏了两丈。
第三发，偏了一丈半，方向是右边。
第四发，从靶子上方飞过去了，不知道飞了多远。
四发全部脱靶，而且弹着点毫无规律，东一下西一下的。
我皱起了眉头。
膛线的作用是让子弹旋转稳定弹道，但现在的效果和没有膛线差不多——甚至更差，因为普通火铳虽然不准，但至少弹丸大致朝前飞，不会偏这么离谱。
问题出在哪里？
我让老赵把枪管拆下来，仔细检查了膛线。线是刻了，深度和宽度也基本合格，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膛线的边缘不够锋利，是圆钝的。这意味着弹丸在通过枪管的时候，没有被膛线牢牢，而是在膛线上打滑。弹丸没有获得足够的旋转，自然就不稳定。
另一个问题是弹丸本身。我让人捡回了一颗没打出去的备用弹丸，仔细看了看——锥形是锥形，但表面很粗糙，有明显的铸造毛刺，尺寸也不够精确。弹丸和枪管的配合不好，太松了，火药气体从弹丸和管壁之间的缝隙泄漏，推力不足。
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子弹既不转，也飞不远，还打不准。
老赵，膛线的边缘要磨锋利，不能是圆的。我指着枪管内壁给他看，弹丸也要重新做，表面要光滑，尺寸要精确，直径要比枪管内径大一点点——大多少呢，大概大半厘。这样火药一推，弹丸就被挤进膛线里，膛线的棱角切入弹丸表面，弹丸就跟着转了。
老赵蹲在地上，拿着枪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万岁爷，小老儿明白了。就跟木匠的榫卯一样——公的比母的大一点点，硬塞进去，才咬得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比喻虽然粗俗，但确实精准。
对，就是这个意思。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万岁爷等着，小老儿去改。
第三次试射是十月初二。
这次老赵把膛线的边缘磨得锋利了，弹丸也重新铸了——用了一个小模具，铸出来的弹丸表面光滑，尺寸一致。他还在弹丸底部挖了一个小凹坑，说是火药气一推，底部就胀开，贴紧管壁。
这个设计我没教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我看着那颗弹丸，心里暗暗吃惊——这不就是米尼弹的原理吗？米尼弹是十九世纪法国人发明的，核心设计就是弹丸底部的空腔，发射时火药气体膨胀空腔，使弹丸外壁紧贴膛线。
老赵不知道米尼弹，不知道十九世纪，不知道法国人。他只是凭着一个老工匠的直觉，想到了同样的解决方案。
天才不需要知识，只需要问题。
试吧。我说。
这次我站在二十步外。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了，是因为我对坩埚钢枪管有信心——上次四发都没炸，说明材料没问题。
老赵架好枪，装药，装弹。
他还是侧着身子，脸偏向一边。
点火。
砰——
这次的声音和前两次都不一样。不是闷闷的，而是一声尖锐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撕裂。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声音——这是弹丸高速旋转时和空气摩擦产生的声音。膛线起作用了。
看靶子！我喊道。
一个工匠飞奔过去，到了靶子前面，愣住了。
中了！他回头大喊，正中靶子！
我快步走过去。靶子是一块一尺见方的木板，立在五十步外。木板的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有一个圆圆的洞——弹丸穿透了木板，从背面飞了出去。
五十步，一发命中。
再来！
第二发，中了。偏右两寸。
第三发，中了。偏上三寸。
第四发，中了。正中。
四发三中，还有一发只偏了三寸。
如果是普通火铳，五十步外四发能中一发就算运气好了。
老赵放下火绳，转过身来看着我，满脸的烟灰遮不住眼睛里的光。
万岁爷，成了？
还没成。我摇摇头，五十步太近了，得试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而且只打了四发，样本太少，得打几十发才能看出真实的精度。
老赵点点头，转身去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