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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发。
他装好药,装好弹,侧身,点火——
砰!
然后是一声脆响——不是弹丸飞出去的声音,是枪管裂开的声音。
不是炸膛,是裂了。枪管从中间出现了一道纵向的裂纹,大约三寸长,裂缝里冒出一股白烟。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从裂缝里崩了出来。
直奔老赵的脸。
我看到那块铁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擦着老赵的左眼角飞过去,在他的眉骨上划出一道血痕,然后钉在了身后的木桩上。
老赵惨叫一声,捂住了左眼。
老赵!我冲了过去。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如果那块铁片再偏半寸,就直接扎进他的眼珠子里了。
让我看看!我掰开他的手。
伤口在左眉骨上方,大约一寸长,皮肉翻开,血流得很多,但没有伤到眼睛。铁片是擦着眼角飞过去的,差了不到一寸。
不到一寸。
我的手在发抖。
老赵,你的眼睛能看见吗?
老赵眯着左眼,用右眼看了看我,咧嘴笑了一下:万岁爷,小老儿没事,就是破了点皮。眼睛能看见,没瞎。
没事个屁!我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句现代话,但顾不上了,来人!去叫大夫!用烧开的水和干净的布来!
王福早就吓得腿软了,但听到我的命令还是一溜烟跑了出去。
我让人把老赵扶到一边坐下,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止血。老赵一直说没事没事,但我能看到他的手也在抖——不是疼的,是后怕。
大夫来了之后,我亲自盯着他用烧开放凉的水清洗伤口,然后用蒸馏酒精擦拭消毒。老赵疼得直吸凉气,嘶嘶嘶的,但硬是没叫出声。
伤口缝了三针,包扎好了。大夫说没有伤到眼睛和骨头,养半个月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后怕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差一寸。
就差一寸,老赵就瞎了一只眼。
而老赵是整个工坊最重要的人——没有他,转炉炼钢搞不成,坩埚钢炼不出来,膛线火铳更是想都别想。他一个人的价值,抵得上一千个普通工匠。
我差点因为自己的急躁,毁掉了这个人。
老赵,我坐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天起,试射的时候你不许站在旁边。让别人点火,你在远处看着就行。
老赵摇头:万岁爷,别人点火小老儿不放心。装药多少、弹丸松紧、火绳位置,差一点都不行。别人干不了这活。
那就做一根长火绳,人站在十步开外点。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成。
还有,我继续说,以后试射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戴护具。脸上戴铁面罩,身上穿厚皮甲。我让人去做。
万岁爷想得周到。老赵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又说,不过万岁爷,小老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铳,小老儿觉得能成。他的眼睛——那只没受伤的右眼——亮得吓人,刚才那四发,万岁爷也看到了,五十步四发三中,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虽然第五发裂了,但那是管子的问题,不是膛线的问题。管子再改改,用更好的钢,锻得更密实一些,肯定能扛住。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万岁爷,老赵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小老儿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见过这么神的东西。管子里刻几道线,子弹就能打得又远又准——这不是人想出来的,这是老天爷教给万岁爷的。小老儿这条命,就是搭在这铳上,也值了。
我心里一酸。
这个老头,大字不识几个,不懂力学,不懂弹道学,不懂材料科学。但他凭着一双手和一颗匠人的心,硬是把我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实。
老赵,你的命比这铳值钱。我站起来,朕还有很多东西要你帮朕造。你要是瞎了一只眼,朕找谁去?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绷带都皱了起来。
万岁爷放心,小老儿的眼睛硬着呢,没那么容易瞎。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赵,休息三天再干活。这是圣旨。
万岁爷——
圣旨。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我走出工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秋风从西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铁水倒进模具时的颜色。
王福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万岁爷,赵匠头没事吧?
没事。我说,差一点就有事了。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万岁爷,奴婢虽然不懂那些铁啊铳啊的东西,但奴婢看得出来,赵匠头是真心替万岁爷卖命的。这种人,得护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福这个人,有时候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们通透得多。
朕知道。我说。
回到乾清宫,我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寝殿。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块铁片擦过老赵眼角的画面。
差一寸。
我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膛线火铳的方向是对的——今天的四发三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工艺还差得远,材料也需要继续改进。坩埚钢虽然比铸铁好,但连续射击五发就裂了,说明强度还是不够。
要么提高钢的品质,要么改进枪管的锻造工艺,要么两者同时进行。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学过的金属材料知识——高碳钢硬度高但脆,低碳钢韧性好但软。枪管需要的是既硬又韧的钢,碳含量要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大概百分之零点四到百分之零点六之间。
另外,锻造工艺也很关键。反复折叠锻打可以消除钢材内部的缺陷,让组织更加致密均匀。日本人的武士刀就是这么做的——折叠锻打几十次,把一块普通的钢变成削铁如泥的利刃。
枪管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把坩埚钢反复锻打,然后卷成管状,再锻接焊合。这样做出来的枪管,强度和韧性都会比直接铸造的好得多。
就是费时间。
但为了不再炸膛,为了不再有铁片飞向老赵的眼睛,费时间也值得。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坩埚钢的碳含量调整需要三到五天,锻造工艺的改进需要七到十天,新枪管的制造需要五到七天,加上刻膛线和组装……
最快半个月,能做出第三支试验枪。
半个月。
我等得起。
老赵的眼睛等不起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