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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撕裂般的咳嗽,每咳一下胸腔都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咳得天昏地暗。
然后我感觉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咳了最后一下,把手拿开——
手心里是一团暗红色的血。
不多,大概有半个铜钱大小,但颜色很深,暗红发黑,混着一些黏稠的痰液。
我盯着手心里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万岁爷!
王福的尖叫声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他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看到我手心里的血,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血……万岁爷吐血了!来人!来人啊!快传太医!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工坊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王福,别喊。我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万岁爷您别说话!别说话!王福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使劲忍着,奴婢这就带您回宫,太医……太医马上就到……
老赵也跑过来了,看到我手心里的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万岁爷!这……这是咋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累的。不是什么大病。
我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吐血这种事,在现代医学里可能只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支气管毛细血管破裂,休息几天就好。但在明朝,吐血可是大事——搞不好就被太医诊断成或者,然后一堆苦药灌下去,没病也给治出病来。
更要命的是,如果皇帝吐血的消息传出去,朝堂上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王福,我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许传出去。谁都不许说。
王福使劲点头,但他的手还在抖。
他扶着我站起来。我的腿有点软——三天三夜没睡,加上这几天在工坊里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
王福死死地扶住我,力气大得出奇——平时看他瘦瘦小小的,这会儿倒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老赵,我回头看了一眼,刻线机的事你接着弄。新枪管刻好了先试射,结果记下来,等朕回来看。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王福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福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我弄上了马车。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噔咯噔地响。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骨头是软的,肌肉是酸的,脑子是糊的。
王福坐在对面,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好像怕我下一秒就断气了似的。
王福,别这么看朕。朕没那么容易死。
万岁爷……他的声音哽咽了,您三天三夜没合眼,饭也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整天泡在那个烟熏火燎的工坊里……您是万金之躯啊,不是铁打的……
朕知道。我说。
您不知道!王福突然提高了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万岁爷,奴婢跟了您一年多了,您什么时候好好歇过?白天上朝,晚上看奏折,隔三差五就往工坊跑,有时候半夜还在御书房里画那些奴婢看不懂的图……您才二十二岁啊!二十二岁的人,熬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太监,是真的在乎我。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不是因为他的荣华富贵系于我一身——虽然这些也是原因——但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关心。
就像前世我妈看到我通宵加班时的那种心疼。
王福,我轻声说,朕答应你,回去好好歇几天。
王福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
回到乾清宫,太医已经在等着了。
王福虽然答应了不把吐血的事传出去,但太医还是要请的——他只是跟太医说皇上连日操劳,身体不适,没提吐血的事。
太医姓陈,五十多岁,白胡子,瘦长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给我诊脉的时候,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越皱越紧。
诊了足足一刻钟。
陛下,陈太医收回手,斟酌着措辞,陛下的脉象……浮而无力,寸关尺三部皆弱,尤以寸脉为甚。这是气血两亏之象,乃操劳过度、饮食不节、睡眠不足所致。
严重吗?我问。
若及时调养,不算严重。陈太医顿了顿,但若继续如此操劳,恐伤根本。陛下正值壮年,根基尚厚,但根基再厚也经不住这般消耗。臣斗胆直言——陛下需静养至少半月,饮食清淡,早睡早起,切忌劳心劳力。
半个月?我皱了皱眉。
至少半个月。陈太医的语气很坚定,陛下,身体是根本。国事再急,也急不过龙体。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朕听你的。
陈太医开了一副药——什么黄芪、党参、当归、白术之类的,我也听不太懂,反正是补气血的。王福亲自去煎药,煎好了端到我面前,盯着我一口一口喝完。
药很苦。苦得我直皱眉。
喝完药,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