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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已经筹划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本来打算等膛线火铳的产量上来之后再提,用火铳的成功来证明工匠之技的价值,给科举改制提供一个有力的论据。
但邹元标的这份奏折,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消息已经开始泄露了。
虽然他不知道膛线火铳的具体情况,但皇帝沉迷工坊这件事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我三天三夜住在工坊里的事,不可能完全保密——工坊外面有守卫,守卫有换班,换班的人会说话,说话的人会传话。
邹元标在南京都知道了,说明这件事已经传得很广了。
奏折的最后一段是标准的套路:
臣知此言必触圣怒,然臣受国恩深重,不敢缄默。臣愿以一身之死,换陛下之醒悟。伏惟陛下圣明,察臣之愚忠,纳臣之直言,远奇技淫巧之末务,亲圣贤经义之正学,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臣邹元标,顿首再拜。
我把奏折合上,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宫人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像猫。
王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万岁爷……
朕看完了。我说,声音很平静。
万岁爷不生气?王福有些意外。
生气?我笑了一下,朕为什么要生气?邹元标说的话,站在他的立场上,每一句都有道理。他不懂科技,不懂火器,不懂工业革命——他不可能懂,这个时代没有人懂。他只是用他所知道的一切,来判断朕的行为是否正确。他的判断是错的,但他的出发点没有错。
王福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
万岁爷的意思是……不罚他?
不罚。我说,邹元标是直臣,不是奸臣。直臣说错话,不该罚。罚了直臣,以后就没人敢说真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竹叶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邹元标的奏折,表面上是弹劾我沉迷奇技淫巧,实际上反映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对这个概念完全没有认知。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就是四书五经,就是读书做官,奇技淫巧就是一切和经义无关的东西。造火铳是奇技淫巧,炼钢铁是奇技淫巧,算数学是奇技淫巧,观天文是奇技淫巧。
这种世界观不改变,我做再多的事都是白搭。
因为我不可能永远亲自去工坊盯着——我是皇帝,不是工程师。我需要的是一大批懂科技的人才,能替我去研发、去制造、去创新。
但这些人才从哪里来?
科举。
科举是这个时代唯一的人才选拔机制。全国的读书人都在为科举而学,科举考什么,他们就学什么。科举只考经义,他们就只学经义;科举如果考算学、格物、天文,他们就会去学算学、格物、天文。
改变科举,就是改变整个国家的知识结构。
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邹元标的奏折反而提醒了我——保守派已经开始警觉了。如果我继续拖下去,等他们形成更大的合力,改制的阻力只会更大。
不如趁现在,主动出击。
我转过身,对王福说:去请申时行来。朕有事和他商量。
王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坐回书案前,拿起邹元标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这份奏折写得确实好——文笔犀利,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如果放在科举考场上,这是一篇满分的策论。
可惜,满分的策论救不了国。
我把奏折放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算学。格物。天文。
然后在
旧科不废,新科并行。
这八个字,就是我接下来要在朝堂上扔出去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