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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的召见安排在辰时。

我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坐在御座上，让王福把殿里的陈设调整了一下——把那些碍事的屏风撤掉两扇，让空间显得开阔一些。又让人在御座前面摆了一张长案，铺上黄缎，用来放利玛窦带来的东西。

万岁爷，要不要多叫几个大臣来？王福问。

不用。我说，就朕一个人见他。你在旁边伺候就行。

王福犹豫了一下：万岁爷，礼部那边说，按规矩，召见外国使节应该有大臣陪同……

朕说了不用。我看了他一眼，朕今天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见他，是以一个对西洋学问感兴趣的人的身份见他。人多了，他放不开。

王福不再说什么，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辰时正，利玛窦到了。

我听到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利玛窦的脚步声很重，皮靴踩在石板上咚咚的，和引路太监轻飘飘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晃了晃。

然后我看到了利玛窦。

第一印象——高。

非常高。比我见过的所有大明官员都高出至少一个头。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儒服，头戴方巾，乍一看像个中国士人，但那张脸一看就不是中国人——高鼻深目，灰蓝色的眼睛，浓密的棕色胡须修剪得很整齐。皮肤比中国人白，但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被阳光晒过之后又褪回来的白，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国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应该就是报告里提到的瞿太素；另一个是西洋人，年轻，金发碧眼，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中国衣服，看起来很不自在。

利玛窦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他没有跪。

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西洋式的鞠躬，弯腰九十度，右手放在胸前。

外臣利玛窦，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他的中文说得很好——虽然有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地回响。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而不是，用的是而不是或。这个措辞很讲究——既表示了尊敬，又没有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太低。

聪明人。

免礼。我说，声音平静，利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王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长案的另一边。利玛窦谢了恩，坐下了。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我——不卑不亢，既没有那种面对皇帝时的惶恐，也没有那种西洋人常有的傲慢。

朕听说利先生从意大里亚远道而来，带了不少好东西。我开门见山，朕很好奇，让朕看看。

利玛窦微微一笑，转头对瞿太素说了几句什么。瞿太素点了点头，走到殿门口，招呼外面的人把东西搬进来。

第一件搬进来的是自鸣钟。

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案上。利玛窦亲自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座铜制的钟——大约三尺高，底座是方形的，上面是圆形的钟面，钟面上有罗马数字和两根指针。钟的顶部有一个小铜钟，旁边有一个小锤子。

陛下，此乃自鸣钟。利玛窦站起来，走到长案旁边，用手指着钟面上的各个部件，一一介绍，此钟以发条驱动，每日上弦一次，可自行运转。钟面上的长针指示刻数，短针指示时辰。每隔一个时辰，此处的小锤会自动敲击铜钟，发出声响。

他说着，伸手拨动了钟背后的一个旋钮。

咔嗒、咔嗒、咔嗒——钟开始走了。指针缓缓移动，发出极轻的机械声，像是一只小虫子在铜壳里爬。

然后，叮——的一声，小锤敲在铜钟上，清脆而悠长，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秒。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仔细观察这座钟的结构。

发条驱动，擒纵机构，齿轮传动——这是十六世纪欧洲钟表技术的标准配置。做工不算精细，但机械原理是对的。如果能拆开来研究，让工匠们掌握齿轮和发条的制造工艺，对大明的机械制造水平会有不小的提升。

不错。我点了点头，继续。

第二件是三棱镜。

利玛窦从一个小木盒里取出一块三角形的玻璃棱柱，大约巴掌大小，晶莹剔透。他走到窗边，把三棱镜举到阳光下——

一道彩虹出现了。

阳光穿过三棱镜，被分解成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投射在殿内的地砖上，像是一条小小的彩虹。

陛下，此乃三棱琉璃。利玛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日光看似无色，实则由七色混合而成。三棱琉璃可将七色分开，使人得见日光之本来面目。

我看着地砖上的那道彩虹，心里想的是牛顿。

牛顿要到一百年后才会用三棱镜做出那个着名的光学实验。但三棱镜本身在十六世纪的欧洲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只是没有人系统地研究过光的色散原理。

有意思。我说，利先生，朕听说你还带了一具千里镜？

正是。利玛窦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这是他最得意的礼物。

他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望远镜。

这是一根铜管，大约两尺长，一头粗一头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铜管的两端各嵌着一片透镜——我凑近看了一眼，物镜端是凸透镜，目镜端是凹透镜。

伽利略式望远镜。

陛下请看。利玛窦把望远镜递给我，将细端对准眼睛，粗端对准远处之物，即可望远。

我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了殿门外的远处。

视野里，远处的宫墙一下子拉近了——原本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红线，现在能清楚地看到墙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条缝隙，甚至能看到墙头上站着的一只麻雀，羽毛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放大倍数大约六到八倍。镜片的质量不算太好，边缘有一些色差和畸变，但中心区域的成像还算清晰。

我放下望远镜，心里已经有了评估。

这是一具标准的十六世纪早期望远镜——光学设计简单，制造工艺粗糙，但基本原理是对的。如果能改进透镜的磨制工艺，提高玻璃的纯度，放大倍数和成像质量都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利先生，这具千里镜，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从意大里亚带来的？我问。

利玛窦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回陛下，此镜并非外臣亲手所制，乃是外臣在欧罗巴时，从一位工匠处购得。但外臣对其原理颇有了解——此镜以两片琉璃镜片组合而成，前端为凸镜，后端为凹镜，利用琉璃折射光线之原理，使远处之物看起来更近更大。

琉璃折射光线。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利先生对光学有研究？

利玛窦的眼睛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