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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条例送到工坊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
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摆什么排场，就带了王福和两个侍卫，换了身便服，从西华门出去，一路到了京西。
工坊比我想象的恢复得快。
爆炸的那片区域已经清理干净了，碎砖烂瓦堆在一旁，地上还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巨大的烙铁烫过。旁边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棚子，几个工匠正在里面干活，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棚子里传出来，清脆而有节奏。
但人明显少了。
上次来的时候，工坊里有六十多号人，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说话声、锤声、炉火的呼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集市。现在只剩下三十来人，而且干活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一个个闷着头，动作也比以前慢了不少。
老赵在新建的火药实验区那边。
说是，其实就是在离工坊主体五十步远的地方，用砖头砌了一个小院子。院墙很厚，至少三尺，两面都抹了泥。院子里只有一间小屋，屋顶是用茅草盖的——这是我特意交代的，万一再出事，茅草顶会被炸飞，不会像砖瓦那样砸死人。
小屋门口放着两个大沙桶、两条湿毯子、两口水缸。
老赵看到我来了，赶紧迎上来。他的左臂上缠着白布，渗出了一点淡黄色的药渍，但精神比那天好多了，眼睛里有了光。
陛下怎么来了？他弯腰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臣还没来得及写报告——
不是来看报告的。我摆了摆手，来看看人。
老赵愣了一下，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径直往工坊主体那边走。
工匠们看到我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跪了一地。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都起来。我说。
没人动。
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一个个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大概是伤员身上的。
我看了一圈。
有几个人身上缠着绷带，有的缠在手臂上，有的缠在额头上，白布上渗着血迹。还有几个人的脸上有烫伤的痕迹，红红的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都起来说话。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放柔了一些。
工匠们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朕今天来，不是来追责的。我说。
没有人应声。风从工坊的大门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棚子上的茅草簌簌地抖。
朕知道你们害怕。我接着说，三天前的事，死了三个人，伤了十三个。你们当中有人是他们的师兄弟，有人是他们的同乡，有人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他们没了，你们心里不好受，朕理解。
一个年轻的工匠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手指头露在外面，指甲盖是黑的——被火燎的。
但朕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的声音不大，但工坊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不怪你们。
有人抬起了头。
不怪老赵，也不怪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我说，怪朕。
这下所有人都抬起头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一个皇帝说——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不可思议的话。
朕让你们造火器，让你们研究火药，但朕没有给你们定规矩。我说，没有告诉你们火药要怎么存放，实验要怎么做，出了事要怎么办。朕只催你们快，快，再快一点——但朕忘了，你们是人，不是铁打的。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炉子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现在规矩定了。我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纸——老赵抄的安全条例，以后照着规矩来。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用怕，不用急。出了事有朕兜着。
我顿了一下。
但有一条——规矩定了就要守。谁不守规矩，朕不饶他。不是因为朕要罚人，是因为不守规矩会死人。死的不是别人，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的兄弟。
说完这些话，我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工坊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了。风停了，锤声停了，连炉火都好像安静了一些。
然后那个右手缠着绷带的年轻工匠突然跪了下去。
万岁爷！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小的……小的不怕！小的还能干！
他说着举起了缠着绷带的右手，手指头在抖，但举得很高。
然后第二个人跪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
万岁爷，小的们不怕！
小的们还能干！
声音此起彼伏，从低沉到响亮，从零星到齐整，最后汇成了一片。三十多个工匠跪在地上，有的眼眶红了，有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个人都在喊同一句话——
小的们还能干！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鼻子有点酸。
这些人，大部分是穷苦出身，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他们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被当成工具使唤，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不怪你们，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出了事有朕兜着。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安全生产，什么叫劳动保护，什么叫工伤赔偿。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个皇帝，把他们当人看。
我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都起来。继续干活。
工匠们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锤声重新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比刚才有力了不少。炉火也旺了起来，呼呼地响，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工匠们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老赵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我走到新建的火药实验区，推开院门，进去看了看。小屋里面很简陋，一张石桌，一个铜杵，一个石臼，墙角放着几个密封的陶罐——装火药原料的。地上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