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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的第四份密报在八月十五到的。中秋节。
宫里在过节，到处张灯结彩，太监宫女们忙着摆月饼、挂灯笼、布置赏月的场地。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甜腻腻的，混着月饼刚出炉的焦香，闻着让人犯困。红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廊檐下，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颗颗跳动的火球。
我没有心思过节。
密报是沈炼亲自带回来的。他在福建待了一个半月，瘦了一圈，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颧骨更加突出，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利了的刀。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目光依然锐利，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
他跪在御书房里，把密报递上来。
属下回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但比走之前多了一丝疲惫。
辛苦了。我说，起来说话。
他站起来，但没有坐——沈炼从来不在我面前坐。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
我翻开密报。
这份密报是关于郑芝龙的详细调查报告。
沈炼用了十五天的时间，从各个渠道收集了郑芝龙的信息——他的出身、经历、性格、势力范围、人际关系、财务状况，事无巨细，全部写了下来。
郑芝龙，福建南安石井人，万历二年生，今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比我大不了几岁。
少时家贫，随母舅黄程赴澳门经商。在澳门期间，受洗为天主教徒，教名尼古拉斯。学会了葡萄牙语，并结识了多名葡萄牙商人和传教士。
受洗为天主教徒。这个细节很有意思——说明郑芝龙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为了做生意，连信仰都可以换。
十八岁时离开澳门，赴日本平户。在平户期间，娶日本女子田川氏为妻，生一子，名郑森。
郑森。
就是后来的郑成功。
国姓爷。
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
现在还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在日本平户，跟着他的日本母亲生活。
我继续往下看。
郑芝龙在平户期间，结识了当地的华商领袖李旦。李旦是当时东亚海域最大的海商，控制着日本到东南亚的主要贸易航线。郑芝龙投入李旦门下，从一个小伙计做起，逐步获得李旦的信任。李旦死后，郑芝龙继承了他的大部分船队和商业网络，成为新的海上霸主。
从小伙计到海上霸主。
这个人的经历，比小说还精彩。
郑芝龙目前的势力范围覆盖整个东南沿海。他的船队控制着福建到日本、福建到吕宋、福建到暹罗、福建到马六甲的四条主要航线。任何商船要走这四条航线，都必须向他购买——一面写着字的三角旗。没有令旗的商船，会被他的武装护卫船拦截、劫掠甚至击沉。
令旗制度。
这就是海上的保护费。
和陆地上的走私网络一样——你要做生意，就得交钱。区别是，陆地上的保护费交给官府和军队，海上的保护费交给郑芝龙。
臣估算，郑芝龙每年仅靠出售令旗，收入就超过五十万两。加上他自己的贸易收入和劫掠所得，年总收入在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两之间。
沈炼的估算和那本上的数字基本吻合。
郑芝龙的武装力量不容小觑。他的武装护卫船四十余艘，每艘船配备火炮四到八门，船员三十到五十人。总计火炮约两百门，武装人员约一千五百人。此外，他在陆上还有约五百人的私兵，驻扎在月港和泉州附近。
两百门火炮。一千五百武装人员。五百私兵。
这已经不是一个商人了。
这是一个军阀。
一个海上军阀。
我把密报放下，看着沈炼。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沈炼摇了摇头，属下没有暴露身份，只是远远地观察过他一次。
什么样的人？
沈炼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精明。他说，属下见过很多聪明人，但郑芝龙的精明不一样。他不是那种读书人的聪明——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他的精明是一种……野兽的精明。像一只老狐狸，永远在观察、在计算、在寻找机会。属下在月港的时候，他的人无处不在——码头上、茶馆里、客栈里，到处都有他的眼线。属下的行踪，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在查他。沈炼的声音更低了，属下离开月港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在属下住的客栈门口放了一条死鱼。
死鱼。
警告。
你怎么处理的？
属下把鱼煮了吃了。沈炼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你觉得这个人，能用吗？
沈炼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能用。他最终说，但不能信。
为什么？
此人无忠无义，唯利是图。他可以为了利益投靠任何人，也可以为了利益背叛任何人。他现在是走私商人，如果朝廷招安他，他会变成朝廷的人；但如果有一天朝廷给不了他想要的，他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所以？
所以要用他，就要让他永远觉得跟着朝廷比自己干更划算。沈炼说，只要利益的天平不倒，他就不会翻。
我点了点头。
沈炼的判断和我的一样。
郑芝龙不是一个可以用忠诚来绑定的人。他是一个商人——一个极其精明的商人。商人的忠诚只对利润负责。
但这恰恰是他可以被利用的地方。
因为利润是可以计算的。
只要我能给他一个比走私更赚钱、更安全、更长久的选择，他就会选择合作。
而我恰好有这样一个选择。
沈炼。我说。
属下在。
朕要你去一趟福建。
属下刚从福建回来。
朕知道。但这次不一样。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次，朕要你去见郑芝龙。
沈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
见他？
对。告诉他，皇帝想见他。让他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