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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走后第三天，我就开始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他去找郑芝龙，而是后悔没有多交代几句。郑芝龙不是普通人，他手底下有两千多号人，四十多条武装船，两百门火炮。沈炼武功再高，一个人去见这种人，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但沈炼就是沈炼。他接了命令就走，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他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只能等。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尤其是当你不知道结果的时候。

九月初三，第一份消息传回来。是沈炼的暗卫通过驿站系统送的密信，只有四个字：已到月港。

九月初八，第二份消息：已接触郑氏外围。

九月十五，第三份消息：郑芝龙已知来意。正在考虑。

正在考虑。

这四个字让我松了一口气。如果郑芝龙的第一反应是杀人灭口，沈炼不可能还有机会传消息回来。正在考虑说明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翻脸，而是在算账。

好。算账就好。

我最怕的不是他算账，而是他不算账——一个不算账的人是没法谈的，因为你不知道他要什么。但一个算账的人，你只要把账算清楚，就能找到合作的基础。

九月二十，第四份消息来了。这次不是四个字，而是一封长信。

沈炼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像是怕浪费纸。我在烛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把内容理清楚。纸张很薄，在烛光下几乎透明，上面的墨迹透过纸背，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面的字。

属下于九月十二在月港一处茶楼与郑芝龙会面。郑芝龙带了八名随从，皆佩刀。属下单独赴会。

单独赴会。

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信纸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个沈炼，胆子也太大了。

郑芝龙身高约五尺七寸，体格健壮，皮肤黝黑，面相精悍。双目细长，目光锐利，与人对视时极少眨眼。说话带闽南口音，官话不甚流利，但思维极快，反应极敏。

属下转达陛下旨意后，郑芝龙沉默良久。其间数次端茶又放下，目光在属下身上来回扫视，似在判断真伪。

约一刻钟后，郑芝龙开口问了三个问题：一、皇帝为何要见他？二、他若进京，安全如何保障？三、若他不去，会如何？

三个问题。

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

第一个问题是在试探意图——皇帝召见一个海盗，要么是招安，要么是诱杀。他需要判断是哪一种。

第二个问题是在谈条件——如果是招安，他需要保障。进了京城就是人家的地盘，他手里的船和炮都用不上，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第三个问题是在评估风险——如果他不去，朝廷会不会翻脸剿他？

属下按陛下吩咐回答：皇帝要见他，是因为朝廷需要一个懂海上事务的人。安全方面，皇帝以天子之名担保，来去自由。若他不去，皇帝不会勉强，但机会只有一次。

郑芝龙听完后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说了一句话：你家主子，是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的人。

这个评价倒是新鲜。我当了这么久的皇帝，被人说过英明、圣明、仁慈、严厉，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有意思。

郑芝龙说他需要时间考虑。属下问他需要多久，他说十天。属下说五天。最终定为七天。

七天。

沈炼连讨价还价都替我做了。

九月十九，郑芝龙派人传话，说他愿意进京。但有三个条件：一、他只带五名随从，不带武器；二、进京后住在城外，不住官驿；三、若觐见后不满意，他可以自由离开。

三个条件。

第一个是示好——只带五个人，不带武器，说明他有诚意。但五个人也够了，郑芝龙身边的人都是海上搏命的好手，五个人足以在关键时刻杀出一条血路。

第二个是留后路——住在城外，万一情况不对，跑起来方便。住在官驿等于被关在笼子里，他不会那么傻。

第三个是底线——来去自由。这是他最在意的。一个在海上自由惯了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困住。

我提笔给沈炼回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三个条件，朕都答应。让他来。

信送出去之后，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九月二十的月亮已经不圆了，缺了一个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丝秋天的萧瑟。远处的更鼓声沉闷地响着，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