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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子龙。
这个名字,在万历十五年的大明朝,已经不太有人提了。
他今年五十六岁,江西丰城人,嘉靖年间的武举人。打过倭寇,平过叛乱,在云南和缅甸人干过仗,一辈子南征北战,身上的伤疤比勋章还多。
但他现在赋闲在家。
原因很简单——他得罪人了。
万历十一年,他在云南打缅甸人的时候,和当地的巡抚闹了矛盾。巡抚说他杀良冒功,他说巡抚贪墨军饷。两个人互相弹劾,闹到了朝廷。最后的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巡抚被调走了,他也被免了职。
从那以后,他就回了老家丰城,种地、喝酒、练刀,等着朝廷想起他来。
等了四年,没人想起他。
直到我想起了他。
我想起他,不是因为他现在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知道他将来会做什么。
在原来的历史上,万历二十六年,朝鲜之役,邓子龙以七十岁高龄率水师援朝,在露梁海战中和日本水军血战,最终战死沙场。
一个七十岁的老将,在海上和敌人拼命,战死了。
这个人,有血性。
而且他懂水战。他在云南的时候,就在洱海上打过水仗,用火攻烧了缅甸人的船队。虽然洱海和大海不一样,但水战的基本原理是相通的——利用风向、利用水流、利用火攻、利用阵型。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老将。
郑芝龙懂船、懂海、懂怎么打海盗,但他不懂怎么带兵。他是海盗出身,海盗的打法是一窝蜂地冲上去,砍完了就跑。这种打法对付商船和小股海盗还行,对付正规军就不够看了。
邓子龙不一样。他是正经的军人,打了一辈子仗,懂阵法、懂纪律、懂怎么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支军队。
郑芝龙负责船和海,邓子龙负责兵和阵。
两个人搭配,刚好互补。
六月初,我下了一道旨意,召邓子龙进京。
旨意到丰城的时候,邓子龙正在院子里劈柴。
传旨的太监说,邓子龙听到旨意的时候,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脚上。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臣邓子龙,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街都听到了。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天后,邓子龙到了北京。
他没有坐轿子,也没有坐马车,是骑马来的。从丰城到北京,两千多里路,他骑了十二天。
我在御书房见了他。
他跪在地上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五十六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他的身板很直,跪在那里像一根铁柱子,纹丝不动。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
起来吧。我说。
他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那双眼睛不像一个五十六岁老人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里面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杀气。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杀气,是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内敛的、随时可以爆发的杀气。
邓子龙,朕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陛下请讲,末将万死不辞。他的声音洪亮,在御书房里嗡嗡地回响。
朕在福建建了一支水师,五艘新式战船,一千名水手。朕要你去当这支水师的副将。
他愣了一下。
水师?
对,水师。
末将……末将是陆军出身,水战虽然打过几次,但……
朕知道。我打断他,朕不需要你去操船,操船的事有人管。朕需要你去带兵。一千个水手,现在只会操帆操炮,但不会打仗。朕需要你把他们变成军人——有纪律的、能服从命令的、能在战场上不怕死的军人。
邓子龙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