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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林三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封信比第一封短得多,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属下急报。七月初,吕宋马尼拉发生大事。西班牙人屠杀华人。
起因是这样的——马尼拉城里的华人越来越多,已经超过了两万人。西班牙人觉得华人太多了,怕华人造反,就开始限制华人的数量。他们下了一道命令,要求所有没有居留许可的华人在一个月内离开马尼拉。但大多数华人都没有居留许可——因为西班牙人根本就不发。
华人们不肯走。他们在马尼拉做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生意,有店铺、有房子、有家人,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他们去找西班牙总督交涉,总督不见。他们去找教堂的神父求情,神父说这是总督的命令,我管不了
然后,七月初三的夜里,西班牙人动手了。
他们派了士兵,带着火枪和刀,冲进了华人聚居的八连区。
属下没有亲眼看到——属下在马六甲,不在马尼拉。但属下从逃出来的华人口中听到了经过。
那些华人说,西班牙人是半夜动手的。他们先封锁了八连区的所有出口,然后挨家挨户地踹门。门一开,火枪就响了。
有人试图反抗,但华人手里没有武器——西班牙人早就禁止华人持有任何武器了。他们只能用菜刀、扁担、板凳来抵抗火枪和长刀。
屠杀持续了三天。
三天。
逃出来的华人说,八连区的街道上全是血。尸体堆在路边,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些尸体被烧焦了——西班牙人放了火,把不肯出来的华人连房子一起烧了。
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数字。逃出来的华人说,至少几千人。有人说五千,有人说八千,有人说上万。
属下不知道哪个数字是真的。但属下知道一件事——马尼拉的华人,几乎被杀光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把信放在书案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风都停了,空气凝固了一样。
烛火在微微跳动,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我烧穿的愤怒。
几千人。
也许上万人。
都是华人。都是从福建、广东漂洋过海去讨生活的普通人。他们不是军人,不是海盗,只是商人、手艺人、苦力。他们去马尼拉,是为了赚钱养家,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然后他们被杀了。
被一群金发碧眼的异族人,像杀猪一样杀了。
因为他们太多了。
因为西班牙人怕他们造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星光冷冷的,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反复了好几次,才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我不能冲动。
我知道我不能冲动。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的大明朝,没有能力为马尼拉的华人报仇。
水师刚刚组建,五艘船,一千人。从马尾到马尼拉,单程就要一个多月。到了马尼拉,面对的是西班牙人的堡垒、火炮、和训练有素的军队。五艘船打过去,连人家的城墙都摸不到。
而且,就算打赢了,然后呢?
占领马尼拉?用什么占?一千个刚训练了三个月的水手?
守住马尼拉?用什么守?补给线拉那么长,一个台风就能把补给船全吹翻。
不行。
现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