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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走后的第十五天，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从广州发出的，走的是驿站快马，三天就到了北京。

信很短，郑芝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颠簸的船上写的——事实上确实是在船上写的，他在信里说，船队在广州外海停靠补给的时候，趁着风浪小赶紧写了这封信。

禀陛下，船队于九月二十三日抵达广州外海。一路顺风，五艘船皆无损伤。在广州补充了淡水和鲜菜，明日启程南下琼州。船上弟兄们精神头都很足，就是有几个北方来的火炮手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三天三夜，现在好些了。小人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

我看完信，笑了一下。

晕船。

这个问题我之前没想到。火炮手是戚继光从北方军中调来的，这些人大多是北方人，别说坐船了，有的连大海都没见过。让他们在船上操炮，先得过晕船这一关。

我提笔给戚继光写了一封信，让他以后选火炮手的时候优先选沿海地区的兵。

第二封信是十月中旬到的，从琼州发出。

禀陛下，船队于十月初五抵达琼州。途中遇到一次风暴，持续了两天一夜。风暴来的时候天黑得跟锅底似的，浪头有两丈多高，拍在船上轰轰地响，甲板上站都站不稳。小人下令所有人绑好安全绳，关闭炮窗，降下主帆，只留一面小帆维持航向。五艘船都挺过来了，但有一艘船的前桅杆被风吹断了，正在琼州修理。预计三天后可以修好，届时继续南下。

风暴。

我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丈高的浪头——那就是六七米。六七米的浪拍在木船上，那是什么概念？我前世在电视上看过台风天的海浪，光是看画面就觉得恐怖，更别说身处其中了。

但郑芝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对他来说，风暴确实是稀松平常的事——他在海上漂了十几年，什么样的风暴没见过？

我仔细看了看信里关于应对风暴的描述。

下令所有人绑好安全绳，关闭炮窗，降下主帆，只留一面小帆维持航向。

这几条措施都是对的。绑安全绳是防止人被浪卷下海，关闭炮窗是防止海水灌进船舱，降下主帆是防止桅杆被风吹断。只留一面小帆维持航向，这是最关键的——在风暴中，船不能失去动力，否则会被浪打得横过来，那样船就完了。

但即使做对了所有事，还是有一艘船的前桅杆被吹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风暴的威力超出了船的承受能力。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新式战船的桅杆需要加固。也许可以用铁箍加固桅杆的根部，也许可以增加支撑索的数量。这些细节要等郑芝龙回来之后，听他详细讲讲，然后再改进。

造船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第一艘船不可能完美，但每一次出海都会发现问题，每发现一个问题就改进一点，慢慢地，船就会越来越好。

我把信收好，继续等。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问王福：有郑芝龙的信吗？

大部分时候答案是。

但我还是每天都问。

第三封信是十一月初到的，从占城发出。

这封信比前两封长得多。

禀陛下，船队于十月二十日抵达占城。占城是安南南部的一个小国，港口不大，但很热闹。小人在港口停靠了五天，补充了淡水、粮食和木材。

占城的港口里有很多华人商船。小人和几个华人商人聊了聊，得知他们大多是从福建和广东来的，在南洋做生意已经有好几代了。他们做的主要是丝绸、瓷器和茶叶的生意，把大明的货物运到南洋，再把南洋的香料、宝石和木材运回去。

这些华人商人的日子过得不错，但也有很多苦处。他们在南洋没有靠山，当地的土王和西洋人都欺负他们。税收得比当地人高，遇到纠纷也没人替他们说话。有个姓林的商人跟小人说，他在暹罗做了二十年生意，攒了几万两银子的家当，结果被当地的官员找了个借口抄了家，银子全没了，人差点也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小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些人都是大明的子民，背井离乡到南洋讨生活，受了委屈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小人斗胆跟他们说，大明朝的皇帝没有忘记他们，以后会有大明的水师来南洋巡航，保护他们的安全。他们听了都很激动，有几个老人当场就哭了。

小人知道这话说得有点大了，但小人觉得，这话迟早会变成真的。

另外，小人在占城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西班牙人在吕宋的情报。据华人商人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修了一座大石城，叫圣地亚哥堡，城墙很厚，上面架了大炮。城里驻扎了大约八百个西班牙士兵，另外还有两三千当地的仆从军。他们的火器比我们的先进，尤其是火枪，射程远、装填快，比我们的鸟铳好用得多。

但西班牙人的兵力不多，主要靠火器和城堡的优势来维持统治。如果我们能在火器上追上他们，再加上兵力优势，打下马尼拉不是不可能。

小人会继续收集情报。明日启程南下，目标满剌加海峡。

我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里的感受都不一样。

第一遍是愤怒——那些华人商人的遭遇让我想起了马尼拉的屠杀。同样是大明的子民，同样是在海外受欺负，同样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二遍是心酸——那个姓林的商人，二十年的心血被人一朝抄没，这种事在南洋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而大明朝的皇帝坐在紫禁城里，连知道都不知道。

第三遍是坚定——郑芝龙说得对，那些话迟早会变成真的。大明的水师会去南洋，大明的旗帜会飘在南洋的每一个港口上空。那些欺负华人的人，不管是土王还是西洋人，都要付出代价。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只有五艘船。

五艘船，连给西班牙人塞牙缝都不够。

我放下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我是个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做计划。一个大项目要分成多少个阶段，每个阶段要完成什么目标，需要多少资源，可能遇到什么问题——这些我都会提前想好。

现在我要做的，也是一个大项目。

项目名称：南洋。

项目目标：保护南洋华人，控制南洋贸易，驱逐西方殖民者。

项目周期：十年？二十年？也许更长。

第一阶段：侦察。派船队去南洋，收集情报，了解情况。这个阶段郑芝龙正在做。

第二阶段：建立据点。在南洋的关键港口建立大明的商站和军事据点。这需要外交手段，也需要武力威慑。

第三阶段：扩大影响。通过贸易和军事保护，把南洋的华人商人团结起来，形成一个以大明为核心的商业网络。

第四阶段：驱逐殖民者。等大明的海军足够强大了，就可以对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动手了。

第五阶段：建立秩序。在南洋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以大明为主导的秩序。

这个计划很宏大，也很困难。但不是不可能。

关键在于第一步——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