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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六年正月初九,马尾港。
船回来了。
消息是福建巡抚用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的。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碗面条还没吃完,就扔下筷子站了起来。
五艘船全部安全返回,人员无一伤亡。
就这一句话,让我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没有亲自去马尾港——正月里事情太多,走不开。但我下了一道旨意,让郑芝龙把船队安顿好之后,立刻进京面圣。
十天后,郑芝龙到了北京。
他是骑马来的,从福建到北京,走了十天。进宫的时候满脸风尘,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小人郑芝龙,叩见陛下!他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起来起来。我从书案后面走出来,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他的手比走之前更粗糙了,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脸被海风和烈日吹晒得黝黑发亮,嘴唇干裂,有几道细小的口子。
瘦了。我说。
嘿嘿,海上吃不好,瘦点正常。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坐下说。我指了指椅子,把这趟的情况详细说说。
郑芝龙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一摞纸——那是他在船上写的航行日志,厚厚的一沓,纸张被海水浸过,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
陛下,这是小人的航行日志,从出发到返回,每天都记了。他把日志放在书案上,小人先给陛下说说大概的情况。
然后他开始讲。
他讲得很细,从马尾出发讲起,一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遇到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全都说了。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一会儿比划风暴的浪头有多高,一会儿比划港口的码头有多大,一会儿又学当地人说话的腔调,逗得我好几次差点笑出来。
他说船队过琼州海峡的时候遇到了风暴,浪头有两丈多高,一艘船的前桅杆被吹断了。他下令所有人绑好安全绳,关闭炮窗,硬扛了两天一夜。风暴过后,海面上漂满了碎木头和断绳子,像是打了一场仗。
他说到占城的时候,港口里全是华人商船。那些华人商人听说他们是大明朝廷派来的,激动得不得了,争着请他们吃饭。有个老商人拉着他的手哭了半天,说自己在南洋漂了四十年,终于看到大明的官船了。
他说到满剌加海峡的时候,遇到了一伙海盗。十几条小船,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他下令开炮,轰了两轮,打沉了三条,剩下的吓得四散而逃。
那帮海盗的船太小了,跟我们的战船比起来就像蚂蚁。郑芝龙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一炮下去,连船带人都碎了。
他说到返航的时候,走的是外海航线,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一路上风平浪静,没出什么岔子。正月初九到了马尾港,五艘船全部安全返回。
人呢?有没有伤亡?我问。
没有。郑芝龙摇了摇头,一个都没少。有几个人生了病,是水土不服,到了占城之后就好了。还有一个人在风暴里摔断了胳膊,现在已经接好了,不碍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带回来了什么?
郑芝龙的眼睛一亮,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布袋子,哗啦一声倒在书案上。
我低头一看——
香料。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各种各样的香料堆在书案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混合的香味。那味道很冲,直往鼻子里钻,我打了个喷嚏。
这是从占城和满剌加买的。郑芝龙说,南洋的香料便宜得很,在当地一斤胡椒只要几文钱,运到大明能卖几两银子。利润翻了几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