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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的报告里,有一个单独的部分,用红笔圈了起来。
那是关于吕宋华人被屠杀的详细记录。
之前我收到的消息都是零零散散的——林三的信、锦衣卫的情报、商人们的传言。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东西,看不真切。有人说死了几百人,有人说死了几千人,有人说西班牙人放了火,有人说他们用刀砍。但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但郑芝龙这次带回来的,是亲历者的证词。
他在占城和满剌加的华人聚居区里,找到了十几个从吕宋逃出来的幸存者。这些人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工匠,有的是普通的农民。他们从马尼拉的屠刀下侥幸逃生,一路辗转流落到南洋各地。有的人脸上有刀疤,有的人少了一只手,有的人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样,看着让人心里发寒。
郑芝龙把他们的证词一一记录了下来,整理成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文书。
文书的纸张很厚,是那种专门用来写重要文件的宣纸,摸上去有种沉甸甸的质感。纸面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但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大概是郑芝龙写的时候情绪激动,手抖了,或者是泪水滴在了纸上。我能想象出他记录这些证词时候的心情——愤怒、悲伤、无力,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是在一个深夜看的这份文书。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烛火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空气里有股蜡烛燃烧的味道,混着墨汁的气息,还有纸张陈旧的霉味。那味道很复杂,闻着让人觉得压抑,像是整个房间都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
我点了三根蜡烛,把它们摆在书案上,光线才勉强够用。烛光照在文书上,纸面泛着淡黄色的光,字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我的手指摸着纸张的边缘,能感觉到纸面的粗糙和微微的潮湿——这份文书是从南洋带回来的,一路上经过了海风和雨水,纸张已经有些发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看。
第一页是郑芝龙写的前言,简单介绍了这份文书的来历。他说,这些证词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走遍占城、满剌加、暹罗的华人聚居区,一个一个找到幸存者,一个一个记录下来的。有些幸存者不愿意说,因为回忆太痛苦,他就耐心地等,等他们愿意说了再记录。有些幸存者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说不下去,他就等他们哭完再继续。
小人知道,这些证词对陛下很重要。郑芝龙在前言的最后写道,所以小人不敢有丝毫马虎。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小人亲耳听到的,亲手记录的。小人以性命担保,这些证词句句属实。
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郑芝龙这个人,虽然出身海盗,但做事认真,有责任心。他知道这些证词的分量,所以格外用心。
我翻到第二页,开始看证词。
第一个证人姓陈,是个商人,四十多岁。他在马尼拉做丝绸生意,有一个店铺,雇了十几个伙计。
他说,屠杀发生在万历十一年。起因是西班牙总督听信谣言,说华人要造反。于是他下令关闭马尼拉的城门,把城里的华人全部集中到一个叫涧内的地方。
他们说是要登记造册。陈姓商人说,我们信了。几千人排着队,老老实实地走进去。然后他们就关上了门。
郑芝龙在旁边注了一行字:此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手也在抖,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郑芝龙面前,手里端着茶碗,茶水在碗里晃荡,洒出来一些,打湿了衣襟。他的眼神空洞,看着前方,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回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
关上门之后,西班牙士兵和当地的土着仆从军开始了屠杀。
先是火枪。陈姓商人说,砰砰砰地响,像放鞭炮一样。前面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后面的人想跑,但门关了,跑不了。然后他们拿着刀冲进来,见人就砍。刀砍在骨头上咔嚓咔嚓地响,血溅得到处都是,热的,腥的,溅在脸上黏糊糊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
我躲在一堆尸体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我听到旁边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娘……然后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风吹过尸体的声音,呼呼的,像是鬼在哭。
他说他在尸体堆里躲了一天一夜。等到天黑了,西班牙人撤走了,他才从尸体堆里爬出来。
到处都是尸体。他说,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是。有的被砍掉了头,有的被捅穿了肚子,有的被烧焦了——他们后来放了火,把尸体和房子一起烧了。烧焦的味道,像是烤肉,但又不像,那味道让人想吐。
郑芝龙在这段证词后面又注了一行字:此人说到这里,突然弯腰呕吐,吐了一地。小人让人给他端了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我看到这里,手指攥紧了文书的边缘。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第二个证人姓王,是一个铁匠。
他的证词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说西班牙人不只是杀人,还抢。
他们把华人的店铺全砸了,金银财宝全抢走了。丝绸、瓷器、茶叶,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就烧了。砸东西的时候乒乒乓乓地响,瓷器碎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的。有个姓李的大商人,家里有几万两银子的货物,全被抢光了。他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他的家人,他们一刀把他的头砍了下来。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
王铁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郑芝龙在旁边注了一行字:此处证人情绪失控,哭了很久,后面的话断断续续的,小人尽力记录了。
后面的内容我不想复述。
太残忍了。
我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但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字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女人,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她的丈夫的头颅就滚在旁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她的尖叫声,她的哭喊声,她的绝望……
我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能想,再想下去我会疯的。
王铁匠的证词后面还有几段,讲的是他怎么逃出来的。他说他躲在一个烧毁的房子里,等了三天三夜,靠吃墙角的老鼠肉活下来。第四天,他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城,躲在一艘商船的货舱里,一路逃到了占城。
小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大明。郑芝龙在后面注道,他说,不敢回。他怕朝廷怪罪他们在海外惹事,怕被抓起来。小人告诉他,陛下不会怪罪他们,反而会为他们做主。他听了之后哭了,说他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这些人在海外被屠杀,侥幸逃生,却不敢回家,因为怕朝廷怪罪。这是什么道理?他们是受害者,不是罪人。但在他们心里,朝廷是高高在上的,是不可理喻的,是会怪罪他们的。
这就是大明朝对海外华人的态度——你们出海是违法的,你们在海外出事了,活该,朝廷不管。
这种态度必须改变。
第三个证人是一个老妇人,姓林,六十多岁了。她的丈夫和三个儿子都死在了屠杀中,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郑芝龙在证词前面写了一段话:此人是小人在满剌加的华人聚居区里找到的。她住在一个破庙里,靠乞讨为生。小人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庙门口,眼神呆滞,像是活死人。小人问了好几遍,她才开口说话。
她的证词很短,只有几句话。
他们把我的孙子摔死了。才三岁。从城墙上扔下去的。我亲眼看到的。他哭着喊奶奶,喊得声音都哑了,然后就没声了。
郑芝龙在后面注道:此人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小人又问了几次,她只是摇头,眼泪一直流,但不出声。小人给她留了些银子,她也不要,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石头一样。
我看着这段证词,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在空中挣扎着,哭喊着,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奶奶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心在那一刻就死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理智烧穿的愤怒。我的手指攥紧了文书的边缘,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发出沙沙的声音。指甲掐进纸里,几乎要把纸撕破。
我把文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星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黑暗中挣扎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那风带着冬天的寒意,钻进衣领里,冰得人直打哆嗦。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我感觉不到。或者说,我感觉到了,但那点疼痛和心里的愤怒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三岁。
才三岁的孩子。
从城墙上扔下去。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灌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块冰。我的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呼吸困难。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王福在门外轻声问了一句:万岁爷,夜深了,要不要歇息?
不用。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种平静是假的,是强撑出来的。我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浑身发烫,但我必须保持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冷静才能。
我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把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我没有发抖,也没有愤怒。
我很冷静。
冷静地看完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刻在我心上,疼,但我忍着。我必须记住这些,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记住每一种残忍的手段。
因为只有记住了,才能报仇。
文书里一共记录了十三个幸存者的证词。有商人、工匠、农民,还有两个是孩子,当年只有七八岁,现在已经十几岁了。他们的证词大同小异——西班牙人关门、屠杀、抢劫、放火。死亡人数的估计从三千到五千不等,没有人能说清楚确切的数字,因为尸体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郑芝龙在文书的最后写了一段总结:小人根据这些证词,以及小人在南洋打听到的消息,估计此次屠杀中死亡的华人不少于四千人。这些人大多是商人和工匠,他们在吕宋辛苦经营多年,积累了不少财富。西班牙人杀人的目的,一是抢劫财物,二是害怕华人势力壮大,威胁他们的统治。小人以为,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郑芝龙这个人,虽然出身海盗,但有血性,有担当。他知道这些证词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我看到这些证词之后会做什么。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动着我做出决定。
然后我拿起笔,在文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此仇必报。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不论代价。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墨汁在纸上晕开,黑色的,浓得像是凝固的血。我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因为我要让这行字刻得深一点,深到永远不会消失。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光照在字迹上,那些黑色的笔画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在跳动,像是活的一样。
前世的我,是个工程师,画图纸,做设计,过着平静的生活。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项目延期,或者是甲方改需求。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紫禁城的御书房里,为了几千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死而愤怒,为了一个三岁孩子的死而发誓复仇。
但现在我是万历皇帝。
这些死去的人,是我的子民。
那个三岁的孩子,也是我的子民。
他们死在异国他乡,死在屠刀之下,死得那么惨,那么冤。
而我,作为皇帝,有责任为他们讨回公道。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国威,就是为了那个三岁的孩子,为了他喊奶奶时候的声音,为了他从城墙上掉下去的那一刻。
前世的我,生活在一个和平的时代,生活在一个法治的社会。那时候如果有人被杀了,会有警察去抓凶手,会有法院去审判,会有法律去惩罚。受害者的家属不需要自己去复仇,因为国家会替他们主持公道。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十六世纪,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西班牙人在吕宋杀了几千个华人,没有人会去惩罚他们,没有人会去主持公道。如果我不管,这件事就会这么过去,那些死去的人就会白死,那个三岁的孩子就会白死。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是皇帝,我有责任保护我的子民,哪怕他们已经死了,哪怕他们死在千里之外。
我要让那些杀人的人知道——杀大明朝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