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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六年二月十一,早朝。
大殿里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一排一排地站着,朝服的颜色从前面的红色渐变到后面的蓝色,像是一幅渐变色的画。大殿的立柱上缠着金龙,龙头朝下,张着嘴,像是在俯视着殿下的群臣。
我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放着那份户部的关税报告。
早朝的前半段是例行公事——各部汇报工作,几个御史弹劾了几个地方官,户部报告了春耕的准备情况。我一一听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不紧不慢。
等例行公事处理完了,我开口了。
诸位爱卿,朕今天有一件事要和大家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龙椅。
去年三月,朕下旨开海禁,在福建、广东、浙江、山东四省开放港口,允许商人合法出海贸易。我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当时朝堂上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有人说开海会导致白银外流,有人说会引来海盗,有人说会让百姓流离失所。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
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那些当初反对开海的人,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们大概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现在,一年过去了。我说,朕手里有一份户部的关税报告。朕念给大家听听。
我拿起报告,翻开第一页。
万历十五年三月至万历十六年正月,福建各港口关税收入——五十三万两。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
广东各港口关税收入——三十八万两。
嗡嗡声变大了。
浙江各港口关税收入——二十二万两。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山东各港口关税收入——八万两。
我放下报告,看着殿下的群臣。
四省合计——一百二十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
大殿里炸了锅。
嗡嗡声变成了嗡嗡嗡嗡的轰鸣声,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有的惊讶,有的不信,有的在问旁边的人多少?多少?
我没有制止他们。
我让他们嗡嗡了一会儿。
等声音渐渐小了,我才继续说。
一百二十一万两。这是开海禁第一年的关税收入。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工程报告,朕之前的预估是六十万两。实际收入是预估的两倍。
大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真的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朕再给大家算一笔账。我说,去年国库的岁入是七百二十万两。一百二十一万两的关税收入,占岁入的将近两成。换句话说,光是开海禁这一项政策,就让国库的收入增加了将近两成。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沉淀一下。
两成。我重复了一遍,不是两厘,不是两分,是两成。
大殿里鸦雀无声。
我看到申时行站在最前面,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他在笑。但笑得很克制,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看到。
现在,我的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朕想问问——当初反对开海的那些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没有人站出来。
那些当初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声泪俱下地反对开海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像是靴子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没有人要说?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
我正准备继续说下去,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李植。
这个人我有印象——他是朝堂上最顽固的保守派之一,去年反对开海的时候,他上了三道奏折,每道都写了几千字,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本朝太祖,论证海禁乃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陛下。李植站出来,弯腰行礼,臣有一言。
陛下所言关税收入,臣不敢质疑。但臣想问——这一百二十一万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从关税来的。我说,朕刚才说了。
臣知道是从关税来的。李植的声音不卑不亢,臣问的是——这些银子,原本是谁的?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陛下,商人出海贸易,赚了银子,朝廷收关税。这些银子看起来是凭空多出来的,但实际上不是。它们原本是百姓的银子——百姓买丝绸、买瓷器、买茶叶,银子流到商人手里,商人出海卖掉,赚了差价,朝廷再从差价里抽一份。说到底,这些银子还是从百姓身上来的。
他说完,大殿里又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有几个人在点头——李植的这番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但我笑了。
李御史,你说的不对。
臣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