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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六年二月十五，深夜。

紫禁城的夜很安静。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座宫殿的心跳。我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蜡烛烧了大半，烛芯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蜡油燃烧的气味，混着墨汁和檀香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发闷。

王福在门外候着。

我能听到他偶尔挪动脚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

我没有叫他进来。

今天早朝的场景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不是那些数据，不是李植被我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也不是群臣齐声附议的场面。

是另一个东西。

一个我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早朝时的画面——我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几百号人。我说一句话，他们就安静；我念一个数字，他们就骚动；我问一个问题，他们就低头。

整个大殿，几百个人，全都在看我的脸色行事。

我说开海，他们就开海。

我说增设港口，他们就增设港口。

我说继续推行，没有一个人敢说不。

这种感觉……

我睁开眼睛，盯着蜡烛的火苗。

这种感觉让我兴奋。

不是那种完成了一个工程项目的成就感，也不是那种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的满足感。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掌控感。

我说一句话，就能改变几千万人的命运。

我签一道旨意，就能让一个家族荣华富贵，也能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

我点一下头，就有人去执行；我摇一下头，就有人去死。

这种感觉，前世的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前世的我是什么？一个普通的工程师。在甲方面前点头哈腰，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加班到凌晨三点还要被扣绩效。我能掌控什么？掌控一个项目的进度？掌控一份图纸的精度？那算什么掌控？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是皇帝。

是天子。

是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我的一个念头，就是一道圣旨。我的一个决定，就是一项国策。我的一句话，比这个时代任何人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蜡烛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噼的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书案上，嘶的一声灭了。

我回过神来。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不对。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下。

这不对。

我是一个穿越者。我来这里是为了改变历史，是为了让大明不走向衰亡，是为了让这个国家的几千万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不是为了享受权力。

但问题是——我确实在享受。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年的变化。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我是恐惧的。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说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人看出破绽。那时候的我，把皇帝这个身份当成一个不得不扮演的角色——我不想当皇帝，但我没有选择。

后来，恐惧慢慢消退了。我开始适应这个身份，开始学会怎么和大臣们打交道，怎么在朝堂上说话，怎么用权力推动我想做的事情。那时候的我，把权力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实现目标的工具。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工具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开始享受早朝时群臣低头的样子。

我开始享受说出一个决定后所有人沉默的感觉。

我开始享受那种朕说了算的快感。

甚至——我开始享受别人害怕我的眼神。

今天早朝上，李植被我驳得哑口无言的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好，这个问题解决了的轻松，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你看，你读了一辈子的书，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在我面前还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快意，让我后怕。

因为我知道，历史上有一个人，也是从这种快意开始的。

秦始皇。

嬴政统一六国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天下尽在掌握，万民俯首称臣，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法律，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天意。

然后呢？

然后他修长城，修阿房宫，修骊山陵墓，焚书坑儒，把整个帝国当成了自己的玩具。

然后秦朝二世而亡。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纸后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更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打了个哆嗦。

我在变。我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连门外的王福都听不到。

我在变。

穿越四年了。四年前的陈恒，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理性。他穿越到这里，带着一个朴素的愿望——用现代知识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

但四年后的陈恒——或者说四年后的朱翊钧——已经不一样了。

他开始习惯被人跪拜。

他开始习惯被人称为万岁爷。

他开始习惯用来称呼自己，而且不再觉得别扭。

他开始习惯用权力来解决问题——不是因为权力是最好的工具，而是因为权力是最快的工具。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皇帝，所以所有人都应该听我的。

我是天子，所以我的决定就是对的。

我有现代知识，所以我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聪明。

这些想法，什么时候开始在我脑子里生根的？

我不知道。

但它们确实在那里了。像是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现在已经发了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权欲。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