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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我意识到,这颗种子一旦长成大树,我就不再是陈恒了。
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享受权力、迷恋权力、离不开权力的皇帝。
然后我会变成秦始皇。
或者变成隋炀帝。
或者变成……万历皇帝。
历史上真正的万历皇帝,后来怎么了?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深宫里不出来。很多人说他是懒,是怠政,但我现在觉得,也许不完全是。也许他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发现自己被权力改变了,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然后选择了逃避。
我不想逃避。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
蜡烛又矮了一截,火苗小了很多,光线暗了下来。影子在墙上变得更大更模糊,像是一个巨人的剪影。
我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权力是工具,不是目的。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了,从湿润的黑色变成了哑光的灰黑色。
然后我又写了一行。
记住你是谁。你是陈恒,不是朱翊钧。
写完这一行,我的手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真的还是陈恒吗?
陈恒是一个工程师,他的世界里有电脑、有手机、有互联网、有高铁。他吃外卖,刷短视频,加班到凌晨,然后在出租屋里倒头就睡。
但那个世界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已经四年没有用过电脑了。四年没有刷过手机了。四年没有吃过外卖了。
我现在的世界里,有龙椅,有奏折,有朝堂,有后宫,有几千万等着我做决定的百姓。
我每天说的话是文言文,写的字是繁体字,穿的衣服是龙袍,住的地方是紫禁城。
我身边的人叫我万岁爷皇上。
没有人叫我陈恒。
没有人知道陈恒这个名字。
在这个世界里,陈恒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朱翊钧。
万历皇帝。
大明天子。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蜡烛前面。
火苗舔上纸边,纸张卷曲、发黄、燃烧,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我的脸。纸灰飘起来,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书案上,变成了一小堆灰烬。
烧纸的味道有点呛,我咳了一声。
门外传来王福的声音:万岁爷?
没事。我说,朕在烧废纸。
王福的声音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书案上那一小堆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毛笔,又写了一张纸。
这次只写了一个字。
我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书案的暗格里。
这个暗格是我让人改造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机关在哪里。里面放着一些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前世的记忆笔记、一些超前的技术构想、还有几份备用的计划。
现在又多了一张纸。
一个字。
戒。
戒掉对权力的迷恋。
戒掉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感。
戒掉朕说了算的傲慢。
我不知道这张纸有没有用。
但至少,我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变。
还能意识到这种变化是危险的。
还能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承认自己的恐惧。
这说明陈恒还没有完全死掉。
他还在。
在朱翊钧的皮囊。
只是越来越小了。
越来越安静了。
越来越不容易被听到了。
蜡烛终于燃尽了。
最后一点火苗挣扎了几下,噗的一声灭了。
御书房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纸后面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云散了,月亮露出了半边脸。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门。
王福立刻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万岁爷,该歇息了。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点了点头,走吧。
我跟着灯笼的光,穿过长长的甬道。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风从甬道的另一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灯笼的光摇摇晃晃。
我走在灯笼后面,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在红墙上晃来晃去。
影子很大。
比我大得多。
像是一个巨人。
也像是一个怪物。
万历十六年二月十五的夜里,我第一次意识到,权力这个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它不会杀你。
它会改变你。
然后让你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而你甚至不会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