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万历十六年二月二十三。
春天真的来了。
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白的粉的红的,一树一树地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打翻了颜料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花香,混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味,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但我没心思赏花。
今天下午,内阁次辅沈一贯递了一份密折,说有要事面奏。
沈一贯这个人,我一直在观察。
他是浙江人,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去年才被我提拔进内阁。此人不像申时行那样滑不溜手,也不像王锡爵那样刚直,他的特点是——脑子活。
非常活。
活到有时候让我觉得他不像一个明朝人。
我在养心殿见了他。
沈一贯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行礼的动作很标准,但不卑不亢。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身材偏瘦,脸上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癯,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气,是一种精明的、算计过的亮。
臣沈一贯,叩见陛下。
起来吧。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说有要事面奏,什么事?
沈一贯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王福接过来,转呈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折子的标题是——《请设官办钱庄疏》。
我抬头看了沈一贯一眼。
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攥着袖口——他在紧张。
你先说说。我把折子放下,朕听听你的想法。
沈一贯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开海禁之后,关税收入大增,商贸日益繁荣,这是好事。但臣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银子的流通。沈一贯说,陛下,如今大明的商贸越来越活跃,银子的流通量越来越大。但银子这个东西,又重又不方便携带。一个商人从福建运货到北京,赚了几千两银子,要雇镖局押运回去,路上还要担心被劫。从北京到福建,光是运银子的成本就要几十两。
我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当然知道——白银作为货币,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便携带和运输。
臣的想法是——沈一贯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由朝廷出面,在各省设立官办钱庄。商人可以在福建的钱庄存入银子,拿到一张凭证,然后到北京的钱庄凭凭证取银子。这样一来,商人不用带着大量银子上路,只需要带一张纸就行了。
我放下茶杯。
继续说。
沈一贯似乎受到了鼓励,语速快了一些。
不只是异地存取。臣还想到了几个用处。第一,朝廷可以通过钱庄统一管理各地的税银。以前各地的税银要押运进京,路上损耗大、风险高。有了钱庄,各地税关可以直接把税银存入当地钱庄,然后通过凭证调拨,不用再千里迢迢地运银子了。
第二,钱庄可以向商人放贷。商人做生意需要本钱,有时候手头紧,就去找民间的高利贷。那些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十之八九要把商人逼得倾家荡产。如果官办钱庄能以较低的利息放贷,既能帮助商人周转,又能为朝廷赚取利息收入。
第三——沈一贯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钱庄可以发行一种……凭证。不是存银子才能拿到的凭证,而是朝廷直接发行的、可以在市面上流通的凭证。就像……就像宝钞,但比宝钞更有信用。因为每一张凭证背后都有钱庄里的真金白银做担保。
我的心跳加速了。
他说的这个东西,不就是银行吗?
异地存取——汇兑业务。
统一管理税银——国库集中支付。
向商人放贷——商业贷款。
发行可流通的凭证——银行券,纸币的前身。
我盯着沈一贯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一个明朝的文官,一个读四书五经长大的进士,居然能想到这些东西?
沈卿。我说,你这个想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
沈一贯微微一愣,然后说:回陛下,是臣自己琢磨的。臣在翰林院的时候,读过不少前朝的财政典籍。唐朝有飞钱,宋朝有交子,本朝有宝钞。臣一直在想,这些东西为什么最后都失败了?臣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问题出在两个地方——一是没有足够的金银做担保,二是朝廷滥发,导致信用崩溃。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所以臣的想法是,官办钱庄必须有严格的规矩。存多少银子,发多少凭证,不能多发一张。凭证随时可以到钱庄兑换成真金白银,绝不能出现兑不出来的情况。只有这样,凭证才有信用,百姓和商人才愿意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金制度。
他说的是准备金制度。
一个明朝人,在1588年,提出了准备金制度的雏形。
我前世学过金融史。现代银行制度的起源,一般认为是1609年的阿姆斯特丹银行,或者更早一些的意大利美第奇家族的银行。但那些都是欧洲的事情。
在中国,虽然唐朝有飞钱、宋朝有交子,但始终没有发展出真正的银行制度。原因很复杂——儒家文化对商业的轻视、朝廷对金融的垄断和滥用、缺乏独立的法律体系来保护存款人的权益……
但现在,沈一贯提出了这个想法。
虽然还很粗糙,虽然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想清楚,但核心思路是对的。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前世在公司里,一个实习生突然提出了一个让所有高级工程师都眼前一亮的方案。你会惊讶,会欣赏,同时也会意识到——这个人不简单。
沈卿。我说,你这份折子,给别人看过吗?
没有。沈一贯摇头,臣知道此事重大,不敢轻易示人。
我点了点头,这份折子先留在朕这里。你回去之后,把你的想法再细化一下——钱庄设在哪里、需要多少本金、怎么管理、怎么监督、凭证的格式和防伪——都想清楚,写一份详细的方案给朕。
沈一贯的眼睛亮了一下。
臣遵旨。他弯腰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