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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补了一句,这件事,暂时不要和任何人提。包括申阁老。
沈一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臣明白。
他退出去了。
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轻快了不少——来的时候是不紧不慢的,走的时候明显快了。
我坐在那里,重新拿起他的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折子写得很工整,字迹端正,措辞谨慎。但在那些谨慎的措辞背后,我能感觉到一种压抑不住的野心——不是政治上的野心,是智识上的野心。这个人想做一件大事,一件前人没有做过的大事。
我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沈一贯的方案,核心思路是对的。但要真正落地,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本金从哪里来?官办钱庄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以目前国库的状况,拿出几百万两来做钱庄的本金,不是不可以,但会影响其他方面的开支——军费、水利、赈灾,哪一样都不能少。
第二,人才从哪里来?管理钱庄需要懂财务、懂商业的人才。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大多数只会写八股文,让他们管钱庄,怕是要出大乱子。
第三,防腐败。官办的东西,最怕的就是腐败。钱庄里放着大量的银子,管钱庄的官员如果监守自盗,那就不是钱庄了,是贼窝。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信用。宝钞为什么失败?因为朝廷滥发,导致信用崩溃。老百姓被坑过一次,再让他们相信朝廷发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不好解决。
但方向是对的。
银行制度,是现代经济的基石。没有银行,就没有高效的资金流通;没有高效的资金流通,商业就发展不起来;商业发展不起来,国家就富不了。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
而沈一贯,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链条的第一环。
我睁开眼睛,拿起毛笔,在折子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此议甚善,着即详议。
然后我把折子锁进了书案的暗格里——和那张写着字的纸放在一起。
暗格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前世的记忆笔记、超前的技术构想、备用的计划、一个字、一份银行方案。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能让别人看到。
因为每一样都太超前了。
超前到如果被这个时代的人看到,他们会觉得我疯了。
或者——更可怕的——他们会觉得我不是人。
我关上暗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梅花开得正盛。一阵风吹过来,几片花瓣飘进了窗户,落在我的袖子上。粉红色的花瓣,衬着明黄色的龙袍,颜色很好看。
我把花瓣拈起来,放在鼻子
淡淡的香味,清冽而干净。
远处传来太监们洒扫的声音,竹扫帚划过石板地,沙沙沙的,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沈一贯这个人,可以用。
不只是因为他的方案好,更因为他的思维方式——他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他会观察,会思考,会从现实问题出发去寻找解决方案。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太稀缺了。
但也要小心。
脑子太活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人。
他今天能给我献银行策,明天就能给别人献别的策。
用人,但不能完全信人。
这是我穿越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我转过身,对门外喊了一声:王福。
奴婢在。王福立刻出现在门口,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
去查一下沈一贯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查仔细了,但不要让他知道。
王福眨了眨眼睛,没有多问一个字。
奴婢明白。
他退出去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
我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下一份奏折。
但脑子里还在想沈一贯的方案。
银行。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如果真的能在大明建立银行制度……
不,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先让沈一贯把方案细化出来,再说。
一步一步来。
急不得。
我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窗外的梅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墨汁的气味混在一起,闻着倒也不难受。
万历十六年的春天,除了关税和开海,又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