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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六年三月初三。
沈一贯的详细方案送上来了。
比我预想的要快——他只用了八天就写出了一份将近两万字的方案。折子厚厚一沓,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满了,连边角都没浪费。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看完。
不得不说,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方案里把钱庄的选址、人员配置、运营规则、凭证格式、防伪手段、监督机制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画了一张图,标出了第一批钱庄应该设在哪些城市——北京、南京、杭州、福州、广州、苏州、扬州、天津,八个商贸最繁荣的城市。
每个钱庄的启动资金他也算了——每处十万两,八处共八十万两。加上运营费用、人员俸禄、凭证印制等杂项,第一年大约需要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
差不多是去年关税收入的总额。
这个数字让我皱了皱眉。
不是拿不出来,而是拿出来之后,其他地方就紧了。今年的军费预算已经定了,水师扩建的银子也拨了,格致学堂的经费也不能砍。再拿一百二十万两出来搞钱庄,国库就要见底了。
我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我盯着那条金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国债。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我的脑子。
如果国库的银子不够,为什么不能向民间借?
朝廷发行国债,承诺在一定期限内连本带息偿还。商人和富户买了国债,相当于把银子借给朝廷;朝廷拿到银子去搞建设,等建设产生了收益,再把银子还回去。
这不就是现代政府最常用的融资手段吗?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国债这个东西,在前世是再普通不过的金融工具。美国国债、日本国债、中国国债,每个国家都在发。政府缺钱了就发国债,市场上有的是人愿意买——因为国债是最安全的投资,背后有国家信用做担保。
但在明朝……
我的兴奋劲儿慢慢冷了下来。
在明朝发国债?
我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行。
第一个问题——信用。
国债的基础是国家信用。买国债的人相信政府会还钱,所以才愿意买。但明朝的朝廷有信用吗?
宝钞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洪武年间发行宝钞,一开始还好,后来朝廷缺钱就拼命印,印到最后一贯宝钞连一文钱都不值。老百姓被坑惨了,到现在提起宝钞还骂娘。
在这种背景下发国债,谁敢买?
你说朝廷保证还钱?宝钞的时候朝廷也保证了,结果呢?
第二个问题——金融体系。
国债需要一个成熟的金融市场来支撑。发行、交易、兑付,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的机构和人才。现代社会有证券交易所、有银行、有评级机构、有完善的法律体系。明朝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连银行都还没建起来,就想发国债?这不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吗?
第三个问题——利率。
国债要付利息。利息定多少?定低了没人买,定高了朝廷还不起。而且明朝没有成熟的利率体系,民间借贷的利率五花八门,从年息一分到月息三分都有。在这种混乱的市场里定一个合理的国债利率,几乎不可能。
第四个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观念。
这个时代的人,从皇帝到百姓,都认为朝廷是不应该借钱的。天子富有四海,怎么能向臣民借钱?这不是丢人吗?这不是说明朝廷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如果我现在宣布发行国债,朝堂上那帮人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先进的金融工具——他们会觉得皇帝疯了。
然后御史们会蜂拥而上,弹劾我有失国体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然后民间会传开——皇帝要向老百姓借钱了,朝廷是不是要完了?
然后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社会动荡。
一个好好的金融创新,变成了一场政治灾难。
我叹了口气。
不行。
现在不行。
国债这个东西,至少要等银行制度建立起来、运行稳定之后,才能考虑。而银行制度本身,从筹建到运营到取得百姓的信任,至少需要三到五年。
也就是说,国债这个事情,最早也要五年以后才能提上日程。
五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年后是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
那时候我三十一岁。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那时候,银行制度应该已经在几个主要城市站稳了脚跟,商人和百姓也习惯了用凭证代替白银进行交易。在这个基础上,再小规模地试发一批国债,看看市场的反应。
如果反应好,再逐步扩大规模。
如果反应不好,就收回来,再等几年。
急不得。
真的急不得。
我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国债构想——万历二十一年以后再议。前提条件:一、官办钱庄运营满三年且信誉良好;二、凭证在市面上流通顺畅,百姓接受度高;三、朝廷财政状况稳定,有足够的偿债能力;四、培养出一批懂金融的官员。
写完之后,我又想了想,加了一行:
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宝钞的教训就在眼前。信用这个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十年,毁掉只需要一天。
我把这张纸吹干,折好,放进暗格里。
暗格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我关上暗格,重新拿起沈一贯的方案。
国债的事先放一放,眼前的事是把银行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