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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贯的方案整体不错,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第一,八个城市同时开设钱庄,步子太大了。我在方案旁边批注:先选三处试点——北京、南京、福州。运营半年后视情况再扩展。
第二,启动资金的问题。一百二十万两太多了,如果只开三处,大约需要五十万两。这个数字可以接受。我批注:启动资金从关税收入中拨付,不动国库存银。
第三,人才的问题。沈一贯在方案里建议从户部抽调官员来管理钱庄,我觉得不妥。户部的官员擅长的是收税和记账,不是经营。我批注:另选人才。可从民间招募有经验的钱庄掌柜,由朝廷授予官职,但不入正式品级。
第四,监督机制。沈一贯建议由都察院派御史监督钱庄运营,我觉得还不够。御史监督是事后监督,等发现问题的时候银子可能已经被贪了。我批注:设专职监察,每月核账,账目公开。钱庄主事与监察官不得有任何私人往来。
批完之后,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最后变成了漆黑。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王福换了一根新的,火苗烧得很旺,把书案照得亮堂堂的。
我揉了揉眼睛,把批注好的方案放在一边。
明天召沈一贯来,把我的意见告诉他,让他修改。
然后就可以开始筹备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坐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的。龙椅虽然气派,但坐久了真不舒服——靠背上的龙头硌着后背,扶手上的龙爪冰凉,坐垫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又硬又滑。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梅花的残香。三月的北京,白天暖和了,但夜里还是冷。
远处的宫殿轮廓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像是一幅水墨画。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已经是三更天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了不少。
银行、国债、金融体系……
这些东西,在前世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每个人都有银行卡,每个国家都发国债,金融市场每天都在运转。没有人会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还不存在。
它们需要被创造出来。
而创造它们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不是技术上的艰难——银行的运营原理并不复杂,我前世虽然是工程师不是金融专业的,但基本的金融知识还是有的。
艰难的是人心。
让一个习惯了用白银交易的社会接受纸质凭证,需要时间。
让一个被宝钞坑过的百姓重新相信朝廷发的,需要信用。
让一群认为君子不言利的官员去经营钱庄,需要观念的转变。
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我最缺的东西。
历史不会等我。
万历朝的窗口期就这么几年。等到万历二十年,朝鲜之役就要爆发了。那场战争会消耗大量的国力,如果在那之前没有把经济基础打好,大明就会像历史上一样,从万历朝开始走下坡路。
我只有四年。
四年之内,要把银行制度建起来,要让商税改革落地,要把军队改革推进到一定程度。
四年。
时间够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只能往前走。
我关上窗户,转过身。
王福。
奴婢在。门外立刻响起了回应。
明天一早,宣沈一贯进宫。
奴婢遵旨。
我走回书案前,把沈一贯的方案和我的批注整理好,放在一边。
然后我拿出一张新纸,开始写另一份东西——一份只有我自己能看的时间表。
万历十六年:筹建官办钱庄,三处试点。
万历十七年:钱庄正式运营,发行凭证。
万历十八年:扩展至八个城市,完善监督机制。
万历十九年:评估运营状况,培养金融人才。
万历二十年:视情况考虑国债试点。
万历二十一年:朝鲜之役。届时必须有足够的财政储备。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份时间表,沉默了一会儿。
六年。
六年的时间,要在一个农业社会里建立起现代金融体系的雏形。
这比造火铳、建水师都要难。
因为火铳和水师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造出来了就是造出来了,打赢了就是打赢了。
但金融体系是看不见的。它存在于人们的信任之中,存在于一张张凭证的流通之中,存在于每一笔交易的顺利完成之中。
它脆弱得像一张纸。
但它的力量,比任何火铳都大。
我把时间表折好,放进暗格。
然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万历十六年三月初三的夜里,我在暗格里又多藏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国债的秘密。
一个太超前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