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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六年三月十八,早朝。
我刚坐上龙椅,就知道今天不太平。
大殿里的气氛不对。
平时早朝,文官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武官们站得笔直一言不发,太监们弯着腰在角落里候着。整个大殿有一种沉闷但有序的节奏感,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但今天不一样。
文官们不说话了,一个个低着头,表情微妙。武官那边倒是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动。
最明显的是勋贵那一列。
大明的勋贵——公侯伯爵们——平时上朝都是来点个卯的,站在那里像一排木桩子,既不发言也不表态。但今天,他们站得格外整齐,腰板挺得格外直,眼神也格外有精神。
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商税改革推行了将近一年,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靠走私、靠偷税漏税发财的勋贵们,一直在暗中串联。我的锦衣卫早就报告过——成国公朱应桢、英国公张元功、定国公徐文璧,这三个人是带头的。他们不光联络了京城的勋贵,还和几个藩王搭上了线。
我一直没动他们。
不是不想动,是在等。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因为只有他们主动跳出来,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
果然,例行公事刚处理完,成国公朱应桢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朱应桢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颧骨——据说是年轻时练武留下的。他的声音很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沙哑。
我的声音很平静。
朱应桢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代京中勋贵上奏——请陛下暂缓商税改革,以安人心。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
我没有接那份奏折,而是看着他。
暂缓?我说,为什么?
朱应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陛下,商税改革推行以来,京中勋贵人心惶惶。臣等世代为大明效力,祖上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流过血、拼过命。如今朝廷要对商税动刀子,臣等名下的产业首当其冲。臣不是反对改革,臣只是觉得——步子太大了,太快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臣听说,新的商税条例要求所有商铺、作坊、船队都要登记造册,按实际收入缴税。陛下,臣等名下的产业,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朝廷赏赐的,几百年了都没交过商税。现在突然要交,臣等……臣等实在难以接受。
他说完,退后一步。
然后英国公张元功站了出来。
臣附议。张元功的声音比朱应桢细一些,但更阴沉,陛下,臣还要补充一点——不只是京中勋贵,各地藩王也对商税改革颇有微词。臣收到了几封书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信,举过头顶。
楚王、蜀王、周王,都对商税改革表示了担忧。他们的封地上也有大量的产业,如果按新税法缴税,每年要多交几十万两银子。藩王们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废,朝廷不能与宗室争利。
大殿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我扫了一眼殿下的群臣。
文官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在看戏,有的在担忧,有的面无表情。申时行站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定国公徐文璧也站了出来。
臣也附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等不是要和朝廷作对。臣等只是希望陛下能体谅勋贵的难处。祖上的功勋不能忘,宗室的体面不能丢。商税改革是好事,但不能让功臣之后寒了心。
三个国公,一起发难。
还拉上了三个藩王。
这个阵仗,不小。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紧张的。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一股涩涩的味道。
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啪。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三位国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你们是说,商税改革动了勋贵的利益,所以要朕暂缓。对吗?
臣等不敢。三个人同时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