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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六年三月十九,养心殿。
第一个来的是成国公朱应桢。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昨天在朝堂上沉重了不少。养心殿不大,光线也不如大殿那么亮堂,只有几根蜡烛和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空气里有一股沉香的味道,是我让王福特意点的——沉香安神,但也压人。
朱应桢行了礼,跪在地上。
臣朱应桢,叩见陛下。
起来吧。我说,赐座。
王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朱应桢谢了恩,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眼神在殿内扫了一圈——大概是在看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
养心殿里只有我、他、和站在角落里的王福。
成国公。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昨天在朝堂上,你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让你说的?
朱应桢的身体僵了一下。
回陛下,是臣自己的意思。
是吗?我笑了笑,那朕换个问法——你名下那三支在福建走私的船队,也是你自己的意思?
朱应桢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灰,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色。
陛……陛下……他的声音发抖了。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翻开,念了出来。
万历十四年六月,你名下的顺兴号商船从福建月港出发,装载丝绸三千匹、瓷器两千件,目的地吕宋。船主登记的名字是林大有,但实际控制人是你府上的管家朱福。这批货物的市价约八万两,关税应缴一万六千两,实际缴纳——零。
我翻了一页。
万历十五年二月,顺兴号再次出港,装载茶叶五千斤、生丝一千担。同年四月,瑞丰号出港,装载瓷器四千件。同年八月,永昌号出港,装载丝绸两千匹、铁器三百件。三次出港,总货值约二十二万两,应缴关税四万四千两,实际缴纳——零。
我合上卷宗,看着朱应桢。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三月的天还不热,但他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绯色的官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成国公。我说,这些东西,朕手里都有。不只是你的,英国公的、定国公的,朕都有。你们以为挂个假名字就查不到了?朕的锦衣卫,花了两年时间,一笔一笔地查,一条船一条船地跟。你们走私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银子,逃了多少税,朕比你们自己都清楚。
朱应桢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陛下饶命!臣……臣知罪!
知罪?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什么罪?走私是罪,偷税是罪,但这些都是小罪。朕告诉你一个大罪——你昨天在朝堂上联合勋贵、勾结藩王、向朕施压,这叫什么?这叫结党。结党营私,按大明律,是要诛九族的。
朱应桢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微微发抖,是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他的额头贴着地砖,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
我让他抖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但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
朱应桢的抖动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陛下……
朕给你两个选择。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你站到朕这边来。支持商税改革,支持开海禁,你名下的产业全部登记造册,按新税法缴税。以后朕推行什么政策,你就支持什么政策。作为回报,朕既往不咎——你之前走私的事,朕当没发生过。你的爵位保留,你的家产保留,你的子孙后代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我停顿了一下。
第二——
我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朱应桢不得不竖起耳朵来听。
你继续反对。朕手里的证据,明天就送到都察院。走私、偷税、结党——三罪并罚。你觉得,大明律会怎么判?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的,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朱应桢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数了二十下蜡烛的噼啪声。
然后朱应桢开口了。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点了点头,起来吧。
朱应桢站起来,腿还在抖。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王福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回去之后,把你名下所有产业的清单列出来,三天之内交给户部。我说,还有——去和其他勋贵说,朕的意思你们都清楚了。谁想站队,趁早。朕的耐心有限。
臣……臣遵旨。
朱应桢退出去了。
他走路的样子和进来的时候完全不同——进来的时候虽然沉重,但还有几分国公的架子;出去的时候,像是被人抽了筋,整个人都塌了下来。
门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那种感觉又来了。
掌控感。
一个堂堂的国公,世袭的爵位,几百年的家族,在我面前跪着发抖,像一条狗。
我说一句话,他就能继续当他的国公;我换一句话,他全家就完了。
这种感觉——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不。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字。
然后我对门外说:叫英国公进来。
英国公张元功比朱应桢镇定一些。